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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尴尬 冰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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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雨丝如同淬了寒霜的针,斜斜抽打在人的脸上。
尹明浑身僵住,嘴唇张合数次,喉结反复滚动,半晌发不出一点声响。看着对方脸上那层淡漠,他嗓子干涩,艰难吐出两个字:
“谢谢。”
百战喉间溢出一声冷嗤,雨珠顺着锋利的下颌滑落,砸进脚下泥泞:
“不必。我们这类人,信奉的从来只有等价交换。在算计里长大,刻进骨血里的东西,这辈子改不掉。”
如同一把钝刀,慢悠悠撕开那晚的遮羞布。
尹明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尖都烧得滚烫。
他瞬间全然明白 —— 那天夜里,也许百战根本就没有被迷晕,更没有失去意识。自己和夕杨私下说的那些话,对方多半听到了或者是听去了大半。
当众被戳破隐秘,窘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软软靠在夕杨怀里,人尚且活着,却已经尴尬得近乎窒息,慌忙撑着身子强行坐直。
雨雾漫天,冷丝斜飞,模糊了人的眉眼,却遮不住百战骨子里浸出来的寒凉。
夕杨立在泥泞地里,心底沉沉发涩。这是他第二次听见百战把话说得这般不留余地,字字锋利,寸寸扎人。
可他心头偏生出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不合时宜的通透。
或许,这副尖酸冷硬、满身是刺、凡事只讲等价交换的刻薄模样,才是百战褪去所有伪装、收敛所有隐忍后,最真实的本心。
那些偶尔流露的宽容、破例的温柔,才是覆在骨血凉薄之上的虚妄假象。但他心里却满是心疼,不知对方到底遭遇过什么。
百战再未多看两人一眼,扬缰策马,铁蹄踏碎满地积水,迎着滂沱大雨绝尘而去。
身后一众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轰鸣,震得整片雨幕都在震颤,不过瞬息,整支队伍便尽数消融在茫茫雨雾深处,不留半分残影。
尹明吃下药后并未如其他人一般晕厥,他扶着马鞍缓缓站直身形,双腿依旧虚软发颤,残余的药力反噬还在啃噬筋骨。
他咬着牙,硬生生撑住摇晃的身形,利落翻身上马。动作不算稳,却带着绝不示弱的倔强,半点不肯再要人搀扶。
夕杨凝望着他挺直的背影,一路高悬的心,此刻终于稳稳落回实处。
二人策马,迎着暴雨朝着驿站疾驰而去。
未至驿站门口,远远便望见廊下人影攒动,接应队伍早已等候多时。
热水早已备好,满桌热食冒着腾腾白汽,外伤金疮药、驱寒暖身的姜汤分门别类摆放整齐,随行大夫背着药箱,立在檐下随时待命。
众人一拥而上,利落替他们卸去马鞍、褪去湿透的沉重衣袍。
包扎、换药、递热汤、暖手脚,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待所有人伤口妥善处理、身子暖透,外头的雨势依旧凶猛,毫无停歇之意。
连日死战奔波,众人早已身心俱疲,皆是疲惫到了极致,各自回房歇息,只待养足精神,明日再度启程赶路。
尹明两日连番血战、透支根基,旧伤叠新耗,骨缝里皆是连绵不休的隐痛。刚贴上铺着干草的床铺,沉重的睡意便席卷而来,眼皮重如坠铅,片刻后呼吸便已然沉匀,沉沉睡去。
夕杨静立床边凝望许久。
药性强行催出来的那点薄红,浅浅覆在他带着青黑熬夜痕迹的侧脸,总算褪去了先前那副唇瓣青白、死气沉沉的模样,多了几分活人的气色。
哪怕困到极致、身心脱力,尹明依旧凭着本能,咽下夕杨递来的半碗温粥,随后脑袋一歪,重重落回枕上,安稳熟睡,连眉头都未曾蹙一下。
翌日,天未破晓,晨雾稀薄微凉。
夕杨已然悄无声息掠至院后空场。
他的恢复力本就远超常人,那套在末世尸山血海里硬生生打磨出的吐息法门、发力路数,穿越至今从未有过半分间断。从最初半柱香便脱力虚脱,到如今,蛰伏在骨血里的强悍蛮力,正一寸寸顺着经脉缓缓回流,尽数复苏。
收拳刹那,指节顺势重重叩在身侧老槐树的粗实树皮上,坚硬树干瞬间印出一道清晰的浅白拳印。
夕杨垂眸凝视那道痕迹,心底悄然松了半口气。
总算捡回了当年能生撕低阶变异兽的一二分实力。往后再遇昨日那般死局围杀、步步算计,他不必再处处受制、束手束脚,更不必拼到力竭,才能勉强护住身边之人。
指腹轻轻蹭过拳面厚茧,他眼底掠过一缕冷冽寒芒,心思飞速沉淀梳理。
昨夜那批死士不惜损耗、死缠主帅、执意取他们性命的打法,实在让人费解。
若百耀当真是太子,百战真是三皇子,二人手足情深,绝不会放任手下对对方赶尽杀绝、步步逼死对方。
那群人豁出性命的围堵,从始至终,也许目标从来不是百战,而是尹明。
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尹明?
不是皇帝要异世之人吗?
而且尹明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关了这么久,怎么对时间却记得清清楚楚。而且和他说话的人都没两个,他为什么说话很流畅?喜欢某个人就毫无保留的和盘托出,根本不像尹明。
尹明只会是嘴上说着爱,更注重身体的感觉,睡一觉起来就开始喜欢另一个了。
这事怎么看怎么奇怪。
晨雾渐渐散尽,天光彻底亮起。
休整一夜的众人,精气神尽数回笼。加上况远、袁末等人带队赶来接应的二十余名精锐,队伍战力彻底补足。
众人租下四辆宽敞马车,备足三日干粮、伤药与御寒物资,整装完毕,准时启程。
先前随军的厨子察觉局势异动,早已被提前安排避祸离开,队伍便在沿途集镇重新寻了两名手脚利落、厨艺精湛的老手,一路后勤稳妥无忧。
尹明今日气色肉眼可见的好转,面色润泽,唇上覆着一层自然的淡红血色,再无昨日濒死的惨白。
说什么也不肯蜷在马车里静养,执意翻身上马,稳稳立于队侧,脊背挺拔笔直,半点看不出昨日尚且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夕杨深知他性子,傲骨坚韧,绝不肯娇养懈怠,便没有多做阻拦。
齐市、秦时伤势最重,肩背深创未愈,依旧萦绕着淡淡药味,二人独坐首辆马车,方便随时换药静养。
洛长平、况远满身绷带缠身,共乘第二辆马车,车轮碾过碎石颠簸时,偶尔压抑的闷哼声隐隐传出。
最让一众老兵暗自称奇的是李亮。
昨日尚且在阵前悍不畏死、浴血死战,今日依旧披甲带刀,稳稳守在车队外侧,尽职护卫。
有人心生好奇开口询问,黄忠扬鞭一笑,嗓音敞亮,半支队伍都听得清晰:
“他说自己在南陵无牵无挂,昨日那种生死战局,我等明明杀了他更稳妥,却依旧放他们生路。李亮最重信义承诺,既然答应追随将军,此生便绝无二话。”
昨日死战,李亮与麾下四人确实悍勇无畏,是难得的忠义猛将。
夕杨指尖轻叩马鞍,淡淡颔首轻笑:“倒是条重诺重义的硬汉子。”
话音刚落,身侧千帆便凉凉接话,语气夹枪带棒:
“确实重诺。总好过某些三心二意之人,今日还一副处处为对方着想,满心担忧的模样,明日就对着旁人万般心疼、生离死别。”
一旁沉舟立刻假意板脸呵斥,实则句句拱火、字字带刺:
“千帆慎言。夕兄弟绝非朝秦暮楚之人,只是自控力差了些,心软多情、男女不忌罢了。是我们世面浅薄,少见多怪,往后确实该多长长见识。”
二人平日里素来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从不会刻意凑上前搭话攀谈。今日一唱一和、夹枪带棒,分明是攒了许久的怨气,借机发作。
夕杨无奈失笑,心底了然。
一旁的尹明听得字字清晰,脸色瞬间沉黑大半,紧握缰绳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木质缰绳被攥得咯吱作响。
狗屁不通的混账说辞!
洛久安趁机驱马从后方凑近,马靴轻磕马腹,贴到夕杨身侧。
他眼神飘忽,偷偷瞟了眼不远处黑脸紧绷、故作镇定偷听的尹明,又飞快转回看向夕杨,一副满腹心事、憋得难受的模样。
夕杨被他看得无奈,指尖虚虚点了他一下:
“有事直说,再憋下去,腮帮子都要憋破了。”
洛久安狠狠瞪了尹明一眼——那人明明支着耳朵听得真切,脸上还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活脱脱一个隔岸观火的看戏人。
他咬牙凑近夕杨耳畔,压着蚊蚋般的极低嗓音,字字恳切:
“夕兄弟,你可千万别辜负我家主子!他昨日连最后一颗压箱底的救命秘药都拿出来了,这是旁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殊遇!而且他这几日胃口极差、少食难安,昨夜才勉强喝了小半碗粥,心里一直压着事。”
这话一字不落落进尹明耳中,他当即皱眉插话,声音清亮坦荡,半点不遮掩,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他救我,我承这份恩情。往后我多替他冲锋陷阵、卖命办事,这条命的恩情我自己能还,用不着杨哥替我背负、妥协。”
他下颌线紧绷,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不满:
“那日他当众甩你的那一巴掌,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们这些人,最忌当众打脸、折人尊严,这就是实打实的死仇。换做旁人,早就兵戈相向、不死不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