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54、遇伏 “今天

　　“今天这天气闷得反常，怕是要下暴雨。下了暴雨怕要彻底入秋转凉了。”
　　尹明低声开口，语气松弛，褪去了连日的紧绷沉郁。
　　夕杨张口咬下一口，麦香混着菜香清爽解腻，边嚼边淡淡开口：
　　“入秋就得提前备冬衣。你身上还有银两吗？”
　　尹明鼓着腮帮子咀嚼，脸色已然褪去昨日的青灰病态，多了几分鲜活气色，闻言半开玩笑抬眼：
　　“那你看看，我现在值多少钱？”
　　夕杨抬眸，语气平直又刁钻：
　　“看怎么算。卖肾此地无用，卖身无人敢收。”
　　“滚你的。”
　　尹明笑着抬手轻捶他臂膀，眼底笑意翻涌，“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树下清风和煦，两人并肩而立，说笑打闹、恣意干饭，连日厮杀攒下的沉郁戾气，在此刻悄然消散。
　　不远处的树影深处，一众亲卫默默或站或坐，来接应的人只觉得气氛压抑，并不如何言语，其他人手中饭菜迟迟未动，味同嚼蜡。
　　厨子倒是忐忑自己做的饭食不能入口。
　　按理来说，易三生是主子费尽心思招揽的人，如今与夕杨这般投契，等同于凭空多了一位死心塌地的助力，是天大的好事。
　　可众人目光余光扫过树下那道孤峭冷寂的身影，心口尽数堵得发闷，无人笑得出来。
　　青石案上的鸡汤早已彻底凉透，表层凝着一层薄油，凉菜失了水汽，馒头被风吹得表皮发皱发干。
　　百战背靠老树，整个人隐匿在浓重树荫里，长睫垂落，掩尽眼底情绪，看似闭目养神，可掌心紧握的马鞭绳被拧得死死的，纹路几乎要被捏断。
　　自始至终，他半口热食未碰，周身气场冷得疏离孤绝。
　　往日行军歇息，无需任何人叮嘱，夕杨总会默默将温热汤饭、适口凉茶递到他身前，悄无声息熨帖他满身戾气与疲惫。
　　众人早已习惯这份润物细无声的照料，从未觉得格外珍贵。
　　直到今日这份独一份的暖意彻底转移，落在他人身上，众人才猛然看清——百战身侧的空位，从来都冷清，唯独夕杨曾填满过所有温柔，如今空余满地空寂。
　　耳畔传来两人细碎轻快的笑谈，清亮肆意，顺着风势层层漫开。
　　百战终于缓缓抬眼，眼底无波无澜，辨不出喜怒。
　　他抬手轻轻掸去衣襟沾染的草屑，翻身上马，全程沉默寡言，连一句例行的“开拔”都吝于出口。
　　身后一众亲卫紧随其后，望着他孤直挺拔的背影，人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多言半句。
　　残阳西斜，熔金般的余晖洒满旷野，将两匹并辔而行的骏马鬃毛染得通透耀眼。晚风卷着荒草碎叶，轻擦马靴衣角，连日刀光剑影的凛冽杀伐，仿佛在这一刻被温柔晚风冲淡了几分凌厉。
　　尹明微微侧首，压着极低的嗓音，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
　　“杨哥，心里舍不得了？”
　　夕杨攥着缰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骤然收紧，骨节微泛青白，头也不回，语气硬邦邦地怼了回去：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尹明伸出两根修长手指，先点了点自己双眼，又隔空虚虚对准夕杨心口，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促狭：
　　“两只都看见了。方才吃饭，你筷子三次戳空碗边，人坐在这儿，魂早就飘去前头了。”
　　“就你最懂。”
　　夕杨抬眼，语气生硬，眼底却泄了几分松动。
　　“杨哥，别跟我逞强。”
　　尹明轻轻一夹马腹，胯下骏马顺势贴近夕杨身侧半尺，他偏头笑得露齿，眉眼明亮：
　　“肩膀借你靠，免费，不收钱。”
　　夕杨抬臂作势扬鞭抽打，笑骂声裹着晚风洒落：
　　“滚远点，我不吃这套。”
　　尹明夸张后仰身子，装作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转瞬又绷不住笑意，低声打趣：
　　“我这肩宽背稳，靠上来能睡三天，你居然不赏脸？等这趟烂事了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分分钟治好你这‘眼瞎’的毛病。”
　　“先治你自己一身的毛病。”
　　夕杨被他逗笑，笑意轻快，“免得回头又把长发糙汉当成绝世美女。”
　　一句话精准戳中旧梗。
　　当年，尹明错把长发壮汉认成姑娘，上前搭话反被按在地上摩擦，全队笑了他好多天，连家里长辈都时常打趣。
　　尹明想起昔日糗事，笑得直拍马颈，肩头震颤。
　　夕杨也跟着低笑，两声笑意撞在风里，清甜肆意，压在心底多日的沉郁、委屈、纠结，尽数被晚风扫散，难得寻回几分末世并肩时的轻松恣意。
　　笑着笑着，尹明的嗓音慢慢低沉下去，怅然心绪随风漫入夕杨耳畔：
　　“杨哥，等所有算计、所有烂事都彻底了结，咱们就走。以前打生打死是身不由己、被逼冲锋，往后我只想找个无人相识的地方，安稳度日，简简单单就好。”
　　夕杨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尽数沉淀为深沉的凝重。
　　他死死攥紧缰绳，指节泛出青白，心底一片清明。
　　如今的他们，就是两张被困在皇权棋局里的棋子，被一张无形的密网死死困住，步步受制、处处被掣肘。能力不足护不住至亲，信息匮乏看不清杀机，日日行走在刀尖之上，半点不由己。
　　他抬眼望向远处层叠连绵的山影，喉结重重滚动，终究没能说出一句笃定的应答。
　　前路沉寂，唯有马蹄哒哒，敲得人心慌闷。
　　就在这时，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却足以让久经厮杀之人警醒的弓弦震颤声！
　　“有埋伏！”
　　夕杨厉声断喝，嗓音凛冽如冰，震得鞍侧箭囊铜环嗡嗡作响。
　　他反手抄起鞍边强弩，三枚刻着细碎花纹的淬毒弩矢瞬息上弦，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箭尖抬至眉前，第一枚弩矢破风疾射，精准钉死密林深处那名刚露身形、拉满弓弦的伏兵右手腕！
　　“铮——”
　　脆响刺耳，对方蓄势待发的铁胎羽箭瞬间偏斜失控。
　　那名伏兵连痛呼都来不及出口，腕骨便被弩矢生生贯穿，长弓脱手坠落，重重砸在腐叶堆中。
　　夕杨半伏马背，身姿压低如隼，手腕连扣机括，第二、第三枚弩矢接连脱手，破空飞射，精准撞飞数枚直奔亲卫要害的冷箭。
　　他目不斜视，嗓音冷得像极地寒霜，穿透纷乱风声：
　　“尹明，去百战身边护着！”
　　昨夜提前装好的麻痹毒矢尽数射出，不求一击毙命，只求蹭破皮肉，便能让敌方半个时辰内腕软无力、无法握弓，彻底丧失战力。
　　可林间伏兵人数众多，箭雨密集如潮，数支冷箭绕后偷袭，撕开防守缝隙，直奔队尾的齐市而去！
　　一支竹箭穿透轻甲缝隙，狠狠钉入齐市左肩！紧随其后的第二支，擦过肩甲边缘，深深划进后背软肉，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齐市身形剧烈一晃，借着马身遮挡，利落翻身下马，单膝重重磕在坚硬土地上，顺势就地翻滚，躲至两人合抱的老松树后。
　　他指节死死按住肩头箭杆，滚烫暗红的血液顺着指缝疯狂涌出，浸透掌心。
　　夕杨余光瞥见树后蔓延的血痕，眼底锋芒骤盛。他射出最后一枚弩矢，击落直奔齐市后心的绝杀冷箭，当即勒转马缰！
　　黑鬃骏马人立而起，前蹄踏飞满地碎石。
　　夕杨借着马匹疾驰的惯性俯冲至树后，强弩连珠射出，逼退两侧摸来补刀的伏兵，空出的左手一把扣住齐市臂膀，发力将人带至马背：
　　“走！”
　　齐市咬紧牙关，将所有痛呼咽回喉间，借力翻身上马。
　　后背箭杆随动作晃动，刺痛钻骨，他刚想抬手拔除，就被夕杨用弩臂轻轻按住，语气急促冷肃：
　　“别碰，毒血未入心脉，乱动会扩散。”
　　暮色沉沉，远处骤然响起密集纷乱的马蹄声！
　　百战一袭玄色劲装，亲卫精锐尽数随行，冲破林间暮色疾驰赶来。
　　“唰——”
　　长刀齐齐出鞘，金铁交鸣的脆响连成一片，刀光凛冽，在昏暗中劈出一道道雪亮电光。
　　藏匿林中的上百名伏兵再无遮掩，纷纷暴起，呐喊厮杀声震彻荒野，刀刃劈砍、兵器相撞、箭矢破空的锐响，瞬间撕碎山野寂静。
　　夕杨策马向前，稳稳挡在尹明身前，手中雁翎刀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寒色刀墙。但凡劈向尹明的刀锋、射向他的冷箭，皆被他提前格挡、尽数粉碎。
　　混战焦灼之际，一名伏兵从斜侧树影突袭，短刀脱手，直掷尹明后心！
　　夕杨侧身替挡的瞬间，一支冷箭趁机穿透他左臂劲衣，深深扎入皮肉。
　　他面色未改分毫，反手将强弩狠狠砸在伏兵面门，抽刀利落抹喉，动作狠绝干脆，不见半分拖沓。
　　众人本就带着突围一战的未愈旧伤，此刻新伤叠旧痕，件件衣摆都洇开暗沉血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痛彻肌理，却无人后退半步。
　　百战立马阵前，锐利目光先死死锁定夕杨左臂贯穿的箭杆，又落向马背之上、脊背被鲜血浸透的齐市，掌心刀柄被攥得发白，指节青筋紧绷。
　　他眼底覆满彻骨寒冰，一字一顿，冷声道：
　　“撤！”
　　无半句多余赘述，亲卫瞬间行动，轻伤者策马开路，重伤者被同伴半扶半托、稳妥护在马背上。
　　夕杨与百战一左一右稳稳卡在队伍最后两道缺口，并肩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