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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歌声   推门而 ...

  •   推门而入,窗棂边角还残留着昨夜未扫的细尘,朴素简陋的房间里,唯有靠窗木桌上静静立着一只冰纹白瓷瓶,瓶身描着细碎银纹,内里盛满上好伤药,一看便是特意备好的贵重物件。
      夕杨看着瓶子,怔愣许久。
      二人借着热水擦净脸上血污与满身泥尘,褪去沾满血痂的破旧衣衫,借着窗边微凉天光,拆开药瓶,涂抹深浅交错的新旧伤痕。
      药性质地清透凉润,覆在翻卷破损的皮肉上,奇异地平复了连日厮杀积攒的灼痛与酸胀。
      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缓,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
      即便如此,夕杨依旧不曾松懈,寻来零碎材料补齐损耗的弩箭,一丝不苟完成雷打不动的体能操练。
      直到浑身筋骨舒展妥当,他才沉沉躺倒,沾枕便陷入深度昏睡。
      尹明侧躺在旁,看着身边人睡得安稳,心底满是复杂的佩服与酸涩。
      夕杨的体能与韧性,永远远超常人。而他自己今夜辗转难安,床板轻微吱呀数次,反复翻身、心绪难平,眼底硬生生熬出一层浓重的青黑。
      翌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不敢耽搁,即刻拔营启程,策马奔赴庆阳练兵驻地。
      此次带队的是百战心腹亲卫况远,心思缜密周全。
      知晓麾下二十余人尽皆带伤,经不起沿途折腾,特意多备银两,请来随军厨子同行,一路支锅起灶、供给热食,杜绝饥寒劳损加重伤势。
      在他看来,昨夜一战已然彻底撕破脸面,太子一脉即便心存忌惮,也不会穷追不舍、死缠烂打,三皇子即便心里不痛快,也已经设伏过一次,前路暂且安稳无虞。
      一路行来,夕杨从未开口打探过接应队伍的隶属、众人的姓名来历,之前知道是十二亲卫,但是到底是一组十二人,还是总共十二人却不知。
      他心底通透,这层层遮掩的身份背后,全是精心编织的算计与谎言。
      问得多,错得多,从旁人嘴里,半句真话也捞不到。
      官道扬尘,马蹄踏碎满地黄土,前方大队伍的身影渐渐淹没在漫漫黄雾之中。
      尹明刻意放缓马速,与夕杨并辔落在队伍最后,两骑间距松弛恰好,刚好避开前队所有人的视线耳目,自成一方隐秘天地。
      昨夜二人同房歇息、彼此照料,这份熟稔早已顺理成章,无需刻意伪装。
      如今身处队尾无人留意,尹明索性卸下所有拘谨防备,靴尖轻磕马腹,两马步调同步,慢悠悠并行前行。
      风卷杨絮,漫过马鬃,轻柔掠过耳畔。尹明率先开口,声线松弛慵懒,掩去满心波澜:
      “夕兄弟,你今年多大?”
      夕杨眼皮未抬,应答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迂回:
      “比你大,往后叫我杨哥。”
      尹明当场一噎,手里缰绳险些扯歪。心底暗自无奈,这人寒暄也太过直白,半分铺垫都无,硬生生把闲聊堵得没了余地。
      他偏不肯就此冷场,顿了两秒又接续话题:
      “那你在营里当的什么差?”
      “伙夫。”
      夕杨淡淡吐出二字,停顿半瞬,又添一句轻描淡写的补述,仿佛在诉说旁人的无关闲事:
      “前阵子有人造谣,说我攀附将军不成,被人从帐中扔了出来。我直接废了他一双手、一条腿。”
      尹明勒马的手骤然收紧,心头猛地一沉。
      他几乎以为夕杨是故意拿昨夜自己的遭遇,变相打趣戏弄自己。抬眼死死盯住夕杨的眉眼,反复审视三遍,眼底全然不见半分戏谑嘲弄,只剩一片坦荡冷然。
      刹那间,所有疑惑尽数通透。
      尹明唇瓣轻颤,无声默念:
      “白衣、驯马、被造谣攀附……”
      夕杨微微颔首,默然确认。
      尹明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指节蹭得眼眶酸涩发胀,满心荒诞与悲凉翻涌不止。
      原来他们拿到的,是分毫不差的同款剧本。
      同样来自末世、同样浴血求生、同样赤诚待人,却同样被这套皇权算计狠狠拿捏、肆意磋磨。
      他来得更早,熬过数月无偿利用、半年地牢囚禁,受尽酷刑折辱;夕杨晚来一步,却也难逃污名缠身、当众折辱、真心被践踏的结局。
      昨夜他倾诉过往时,夕杨眼底那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前路漫漫,马蹄哒哒,二人一时无言,只剩风声漫过周身,裹着满心酸涩。
      良久,尹明压下心底沉郁,轻声开口:
      “杨哥,我给你唱首歌吧。”
      夕杨轻轻点头。
      尹明喉结轻滚,压低嗓音浅唱。
      歌声润朗,不掺丝竹伴奏,裹着一路风尘、顺着阵阵晚风飘出,清透少年音里藏着化不开的沧桑涩意,沉缓又厚重,稳稳托住满腹无处安放的旧愁与怅惘。
      “曾山雪漫过旧刀环,马蹄踏碎五更寒。
      半腔心事无人问,都付长风过千山。
      荒村野路尘沾袖,少年曾许凌云斗。
      如今歌里剩余温,半是酸辛半是旧。
      风卷旧袍,马蹄敲道,当年同游。
      酒入喉,泪难留,半生颠沛,歌里白头。
      铁马霜上月,长歌唤醒旧愁。”
      曲调异于当世格律,无章法可循,却字字戳心。
      以哒哒马蹄为节拍,以簌簌晚风为衬乐,沙哑温柔的歌声顺着风势钻进每个人耳中,像一根细软坚韧的长线,轻轻拽着所有人的心神,往遥远荒芜的旧时光里拉扯。
      全队人马不约而同放缓马速,无人言语,前路只剩风声簌簌、马蹄轻踏,满路寂静,尽被这一曲长歌填满。
      夕杨握着缰绳的指尖微微松弛,眼底漾开浅浅怔忪。晚风载着歌声漫入耳廓,那些尘封在末世尸山血海里的过往、并肩厮杀的岁月、年少纯粹的期许,尽数翻涌上来。
      直到最后一缕歌音被山风卷散,他才缓缓回神,轻声叹笑:
      “唱得极好。搁以前,你都能直接开专场演唱会了。”
      尹明侧眸瞥他,嗓音还带着唱歌后的微哑,故作不服:
      “谁给谁钱?”
      “还用问?”
      夕杨眉梢轻挑,眼底漾开连日来第一抹鲜活笑意,“自然是台下人抢着塞钱——求你别再唱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低笑出声,清朗笑意驱散了些许连日沉郁。
      尹明瞬间气笑,握拳虚虚作势要揍他,笑骂道:
      “你他妈纯属找抽!老子当年正经拿过全国十佳歌手的名次!”
      夕杨执意逗他:
      “参赛的凑够十个活人了?”
      四目相对,两人笑意相撞,清脆的笑声炸开在风里,惊飞了路边枝桠栖息的飞鸟,也短暂驱散了一路的压抑与沉重。
      队伍前方,百战端坐马背,脊背挺得如一杆冷硬银枪,身姿挺拔无波。
      后队传来的歌声清晰入耳,随之而来的,还有两人轻松肆意的笑闹声。
      他置于缰绳上的修长指节,几不可察地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分毫未动,依旧稳稳策马前行,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寒意悄然沉落数分,心底莫名的滞闷翻涌不散。
      身侧的黄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望着后方相谈甚欢、笑意明朗的二人,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压着嗓音低声嘀咕:
      “这尹明倒是真有本事,三两句就把夕兄弟哄得眉眼舒展。”
      洛久安微微凑近,贴着他耳畔压声劝慰,像是劝人,更像是自我安抚:
      “你慌什么?夕兄弟心里从来只有主子一人。昨夜主子重伤,他心急如焚的模样装不出来;就算当众挨了那一巴掌,他眼底也无半分怨怼。”
      黄忠依旧满心不安,目光在前后两方来回扫视,顾虑重重:
      “可你看他今日,半步不肯往主子跟前凑,连一句伤势问询都没有。往日主子少吃两口,他都要追着问上三四回。”
      “不急。”
      洛久安轻咳一声,沉声笃定,“等到午膳歇脚,他定然会端着热食主动凑到主子跟前。”
      前路风声渐缓,后队的笑闹声被风吹得浅淡。
      百战掌心的缰绳,再度悄然收紧。
      隔着数丈漫漫尘沙,后队每一句闲谈、每一抹笑意,都精准落进他耳中、刻入心底,悄然滋生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与戾气。
      前路风势一转,一缕醇厚浓郁的肉香穿透漫天尘土,漫溢开来。
      道旁空地上,随军厨子支起厚重铜锅,文火慢炖的鸡汤咕嘟翻滚,奶白汤汁层层起泡,细碎油星浮在汤面,被正午阳光照得粼粼发亮,暖得人心头发痒。锅底的老鸡腿炖得极致软烂,皮肉酥烂脱骨,诱人至极。
      夕杨松开马缰,利落翻身落地,顺手从马鞍侧边捞起两只空瓷碗,步履松弛地朝着热气蒸腾的铜锅走去。
      连日紧绷的脊背,在这烟火暖意里,终于稍稍舒展。
      他稳稳舀满两大碗鸡汤,肉足汤满,指尖灵巧避开滚烫的碗沿,转身折返草地。
      刚站定,就见尹明缓步走来,兜着满怀暄软雪白的馒头,臂弯还搭着一碟清爽凉拌野菜,脚步轻踩青草,无声无息落至身前。
      尹明不由分说将一双竹筷塞进他掌心,抬手将馒头大碗稳稳搁在青石台上,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馒头皮,随手掰开最蓬松的一个,夹上满满一筷脆嫩凉菜,汁水分毫未漏,精准递到夕杨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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