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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巴掌 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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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希望能护住像家人一样的尹明。
他要护住尹明,弥补所有来不及守护亲人的遗憾,守住这世间最后一点牵连旧时光的温热,守住他仅存的归途与念想。
夕杨抬眼,目光笃定,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硬:
“把剩下半颗药吃了。”
他深知这用血炼化的秘药何等珍贵,百战必然看重,可眼下尹明身亏体损、伤势沉疴,早已撑到极限,他赌不起。
尹明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惯有的倔强:
“我熬得住。地牢钉板酷刑、寒冬百里拖行我都扛过来了,这点虚耗酸痛,不算什么。”
“你熬得住身上的疼,可我怕你泄了心里那口气。”
夕杨语速极快,嗓音带着压抑的颤,字字恳切,“尹明,两个世界兜兜转转,我剩下的亲人,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要是我的血也能入药……”
后半句疯狂的念想被他死死咽下,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红意翻涌,几欲溢出。
尹明心头巨震,眼眶瞬间发热。
他别过泛红的眼眸,指尖在寒铁药匣锁扣上停顿良久,终究抵不过夕杨的执拗,轻声妥协:
“好。别再提你的血,你和我不一样。以后药的来历,我们谁都不提、谁都不深究。”
他抬手捏出那半颗蜡封丹药,仰头咽下。
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温润暖流瞬间沉落丹田,丝丝缕缕游走四肢百骸,将骨缝里盘踞许久的阴寒剧痛,层层压制褪去。
片刻后,两匹骏马踏着残阳暮色,破林而出。
夕杨没有与百战同乘一骑,只是细心将重伤昏迷的人稳稳按伏在马背,用粗布软绳松松固定腰腹,杜绝颠簸伤损。
随后他翻身上另一匹战马,深深凝望百战苍白的侧脸一眼,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决绝。
缰绳收紧,铁蹄扬尘,两骑朝着齐市众人留守的山坳疾驰而去。
山风凛冽灌满心口,夕杨指尖死死攥着半空的药匣,指腹反复摩挲冰凉匣身刻纹,心底所有侥幸与期待,正在一点点彻底归零。
山坳洞口,沙砾被山风卷得撞击岩壁,簌簌作响。
齐市、黄忠、李亮一行人早已在此等候许久,众人皆是带伤在身、面色憔悴,一路紧绷的心弦,在望见暮色中两道身影归来时,轰然落地。
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百战扶至洞内干草堆躺好,擦血、递水、问询突围战况,人声嘈杂。
可夕杨始终垂着眼帘,面色冷淡如覆寒霜,问一句答三字,惜字如金,周身气场疏离沉静。
众人只当他连日血战脱力身心俱疲,无人敢多问,更无人深究他眼底的落寞与破碎。
洞内篝火噼啪燃烧,火星炸裂跳动。
原本昏睡安稳的百战,眼睫骤然剧烈一颤,倏然睁眼,猛地从草堆上坐起!
药力彻底贯通经脉,滞塞淤堵尽数消散,可脑海中一个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骤然放大,刺骨警醒。
洞边值守亲卫神经本就紧绷如弦,见状瞬间全员戒备,又齐齐松了口气。
可百战余光都未曾施舍众人半分,大步流星直奔阴影处的夕杨。
洞外晚风穿隙而入,掀动他染血破败的衣袍,夜色冷光落满他眼底,沉凝如万年冰潭。
极致压抑的戾气裹挟着沙场杀伐煞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死死锁在夕杨身上。
“药在哪里?”
他压着嗓音发问,字句皆从齿缝磨出,冷硬刺骨。
洞内嘈杂瞬间死寂,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响都微弱下去,空气冻得凝滞。
夕杨神色平静无波,似早有预料,手腕轻翻,将空了一半的乌木药匣径直递出。
身侧尹明上前,指尖刚掀开匣盖,百战冷冽的声音便再度压落,寒意陡增三分:
“剩下半颗,去哪了?”
尹明喉结一动,正要开口周旋圆话,夕杨已然率先应声,语调平淡得近乎漠然,像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我吃了。”
“好得很。”
百战忽然低笑出声,笑意凉薄空洞,无半分温度,底下却翻涌着滔天怒浪。他死死盯着夕杨,眼底寒芒彻骨:
“我倒不知,平日里给你几分薄面、几分特例,你就敢擅自做主,谁给你的胆子?”
下一瞬——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响,撕裂洞内死寂。
夕杨半边脸颊瞬间被打得偏斜,白皙肌肤上迅速浮起五道清晰刺眼的红痕,灼热刺痛瞬间蔓延整张侧脸,连耳尖都浸上薄红。
百战垂眸睨他,眼神冷得陌生,像在看待一个逾矩僭越、不知本分的陌生人,字字如冰碴砸落:
“认清你的身份,别得寸进尺、拎不清轻重。”
撂下这句狠话,他再未多看夕杨一眼,转身带起的风裹挟着松润冷香与淡淡血腥,决绝离去。
洞外战马被他满身戾气惊得抬蹄刨地,铁蹄踏碎夜色。
百战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迟疑,缰绳一扯,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一众亲卫追随百战多年,极少见他怒至这般地步,杀伐戾气几乎失控。
众人皆知那秘药珍贵至极,将军动怒理所应当。
可转头望见夕杨僵立原地、半边脸颊红肿刺眼的模样,心中的怒意又尽数掺上几分复杂的同情。
无人敢多做逗留,纷纷提刀紧随百战身后离去。
走在最后的黄忠刻意放慢脚步,凑近夕杨身侧,压着声音低声劝慰:
“夕兄弟别往心里去,将军只是在气头上,等火气消了就没事了。我们这群跟着他浴血拼杀的老兄弟,谁没挨过他的罚?上次我弄丢令旗,还被他罚在雪地站了两个时辰。”
夕杨始终垂着眼帘,视线落在鞋尖沾染的泥尘上,平静得近乎麻木。
此前听了尹明的话,心底尚且残留一丝不甘的侥幸,一丝自欺欺人的期待。
可这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这句冰冷刺骨的“认清身份”,彻底将他最后一点念想碾碎归零。
果然如此。
从来都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身侧的尹明背对着众人,肩头克制不住微微发抖,指尖攥得指节泛白、青筋紧绷。
二人此前早已约定,绝不当众流露半分熟稔,绝不露出半点破绽引人猜疑。
可看着夕杨脸颊刺眼的红痕、隐忍沉默的模样,当年自己被百耀掌掴的刺骨钝痛,骤然顺着骨缝席卷全身。
这一刻的心疼与委屈,远比当初巴掌落在自己脸上时,还要痛上十倍、百倍。
周遭人来人往,尽是清点伤兵、收拾行囊、擦拭兵刃的身影。
人声嘈杂,步履匆匆,每一处角落都被旁人的视线填满。
尹明攥紧的指节死死抵着掌心,指甲深陷。
满腹滚烫的酸涩与心疼翻涌滔天,可他半个字的安慰都不敢说,甚至不敢多投去一眼。
那句刻在心底的“不能露破绽”,像一道冰冷枷锁,硬生生将他所有情绪压回喉咙,咽进肺腑,堵得胸口发闷发疼。
反观夕杨,半边脸颊的红痕刺眼灼目,他却仿佛全然不觉肿痛,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垂眸抬手,探入怀中,摸出洛久安先前塞给他的那瓶伤药。
指尖轻勾袖管,向上利落一扯——小臂上那道为替百战挡短矛留下的旧伤,刚结痂的嫩肉瞬间被布料撕裂,细密的血珠顷刻渗涌而出,顺着手臂肌理蜿蜒滑落,一滴、两滴,砸落在脚下尘土里,晕开点点暗沉的血褐。
皮肉撕裂的痛感尖锐刺骨,夕杨却眉眼未蹙、肩线未晃,连一丝微颤都无。
他徒手拧开瓷瓶塞子,不管药粉均匀与否,尽数往渗血的创口倾倒。
冰凉药粉覆上鲜活伤口,皮肉骤然剧烈抽搐,细密的战栗顺着肌理蔓延全身,可他依旧立得笔直,沉静得像一尊不知痛觉的石像。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尹明最后的隐忍克制。
所有伪装、所有顾虑、所有暗藏的规矩,尽数被他抛之脑后。
他快步上前,几乎是带着强硬的姿态,从夕杨手中抢过药瓶,动作急促又克制,生怕力道过重碰疼对方。
他快速翻找出干净细棉布,蘸上囊中存的烈酒,细细擦拭净外翻的伤口血污,动作利落,三两下便规整包扎妥当。全程沉默无言,可指尖克制的颤抖,早已泄露了他翻涌的情绪。
周遭几名路过的亲卫匆匆瞥过这一幕,只当是心性和善的尹明见夕杨受罚挨打、伤势复发,心生怜悯顺手帮扶,无人深究这份格外细致的照料,脚步未停便匆匆离去。
两人沉默收拾好彼此的伤口,满身尘血腥涩,踏着一路寒霜夜色,赶向提前预定好的落脚客栈。
今夜突围一战,队伍折损惨重,归来之人个个带伤,衣袍上未干的血痕触目惊心。
百战早已独自闭门入房歇息,周身戾气未散,无人敢上前打扰。
众人连日血战身心俱疲,索性商定在客栈休整两个时辰,避开深夜赶路的凶险,免得带伤奔波再添新创。
客栈早已提前接到吩咐,廊下整齐摆放着冒着腾腾白汽的热水木盆,干净的粗布衣衫叠得方正妥帖,逐间送达,一应俱全。
夕杨与尹明归队最晚,余下最后一间客房,自然归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