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找茬 眼看场面越 ...
-
眼看场面越来越失控,喧闹不止。人群后方,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面皮白净,眉眼斯文柔和,一身文人气质,和周围身披铠甲,粗犷彪悍的将士格格不入。正是莫小军师——莫渊。
他脸上噙着温和无害的笑意,慢悠悠开口打起了圆场。
“赵哥切莫动怒。虎二年纪尚轻,性子直爽,心里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并无半分恶意,还请您多多担待。再说,这种难堪的事情,任谁都不愿遇上。”
夕杨站在赵胜身后,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这人的声音温润柔和,脸上笑意盈盈,可内里藏着的恶意,却锋利如刀。
表面上看,他两边劝解,充当和事佬,可轻飘飘几句话,直接就把 “夕杨深夜勾引小将军” 这件莫须有的罪名,坐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嘴上劝赵胜不要和晚辈计较,实则不曾给自己辩解的余地,更是堵住了赵胜继续反驳的口子。
只是,听着这些一刀一刀扎人的流言嘲讽,夕杨的内心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自从他心底许下诺言,要替原身讨回公道之后,旁人这些足以让寻常少年羞愤自尽的羞辱,落在他身上,再不能影响他情绪。
他心底甚至生出几分感慨。
不知道到底是原身的性子太过柔软怯懦,还是这座军营里的人心,比起末世里凶残的变异兽,更擅长用看不见的软刀子伤人。
不然为何这么多人,都敢肆无忌惮地嘲笑他,随意拿捏欺辱,他只要一句陌生人不知能否实现的宽慰。
赵胜转过身,朝着那位莫小军师,重重抱了抱拳。
他腰杆深深弯下,后颈之上青筋绷得紧紧的。
夕杨离他极近,能够清晰察觉到,压在他喉咙深处那股快要喷涌而出的怒火。
可面对这位深得小将军信任的莫军师,赵胜心中又敬又怕,半分都不敢造次。
他只能硬生生将满腔怒火咽下,放软了语气,低声下气地为夕杨求情。
“莫小军师您言重了,我哪里敢和虎侍卫置气。只是这孩子天生胆子就小,来到军营之后,就我这么一个相熟些的,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绝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等荒唐事情。我在伙房为军营里的将士烧了这么多年饭菜,只求大家看在我这点微薄情分上,高抬贵口,不要再为难一个半大的孩子。”
夕杨眉峰极细微地一动。
先前他一直以为赵胜只是个脾气火爆、心直口快的粗人,平日里对自己说话也没什么好语气。
他万万没有想到,为了护住原身,赵胜竟然愿意放下身段,在这么多人面前低声求人。
一股淡淡的暖意,如同井底缓缓冒出的细小水泡,轻轻蹭过他的心口。
可虎二显然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半点情面都不肯留。
他上前一步,下巴高高扬起,刻薄的话语几乎快要溢出来。
“胆子小就敢爬上小将军的床?依我看,他就是仗着生了一副好面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罢了!瞧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模样,居然还敢痴心妄想肖想小将军,简直是脏了人家的眼睛!我向来光明磊落,性情耿直,眼里揉不下半粒沙子,最是看不惯这种腌臜勾当。况且这件事是我亲眼所见,难不成我看见了,还要装作看不见闭口不谈?”
夕杨听到这番话,险些被气笑。
这人把当众揭开别人伤疤、凭空往他人身上泼脏水的恶行,说得冠冕堂皇,反倒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刚正不阿、主持公道的正义使者形象。
周遭看热闹的士兵哄笑声再次响起,一道道带着嘲弄的视线,如针一般扎了过来。
一人畏缩道:“其中说不定有什么误会,我看我们还是劝虎侍卫算了吧。”
另一人头上包扎着纱布,跟着抖着嗓子说:“我也觉得说不定是有什么误会。我看那夕杨,不是那样的人。咱们一起劝劝吧。”
旁边人惊奇道:“梁二,越老三,才这么一会儿,你们俩这是怎么了?摔了?咱们别管,让虎二教训他。咱们看看热闹。”
越老三觉得头又开始痛,梁二觉得手痛,那白菜味道又反了出来,想干呕。两人转身悄悄退出了人群。
赵胜被虎二这番阴阳怪气堵得面皮青一阵白一阵,指节攥得死死的,浑身气得微微发颤。
“夕杨昨夜是被小将军的人扔出来的,可从头到尾,没人亲眼见他做过那样的事!”
他压着怒火高声辩驳,脑子半点没乱,“这里面必有误会,兴许是他手脚笨拙,差事办得不妥,触怒了小将军而已,绝非你口中那般不堪!真若是那般见不得人的丑事,贵人最惜脸面,岂会任由你大张旗鼓,闹得全营人尽皆知?”
赵胜看得通透,虎二分明是故意煽风点火,要把莫须有的罪名钉死在夕杨身上,逼得他在军营里再无立足之地。
夕杨是他远房侄子,性子怯懦卑微,素来谨小慎微。
若是任由谣言发酵,不用半日,漫天唾沫星子就能把这孩子彻底淹垮。
更何况这座军营向来崇尚武力、敬畏强者,最是容不得弱势之人,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侄子被人构陷。
虎二双臂环胸,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嗤笑,字字句句都带着挑事的戾气,故意往死里逼:
“赵哥这是铁了心要护着他?没人亲眼看见,就代表事没发生?贵人再爱脸面,也架不住有人厚颜无耻、刻意攀附!”
他故意拔高声调,引得周遭众人侧目,挑衅意味拉满:
“赵哥您也不用跟我急,早听闻赵哥当年一声怒喝,能吓晕过路盗贼,威名赫赫!区区伙房灶台,哪里委屈得了您这尊大佛?”
“不如随我去演武场切磋一番,我诚心向赵哥讨教!顺便把你护着的这缩头龟也带上,让全军弟兄都开开眼,瞧瞧这位藏在人身后的高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原本零星围观的士兵瞬间被点燃兴致,看热闹的心思沸反盈天,潮水般围拢上来。
哄闹声、起哄声此起彼伏,震得周遭空气都燥热起来。
“好!切磋一个!”
“赵哥别怕他!拿出你‘赵一嗓’的气势来!”
人人都看得明白,一个常年守着灶台的伙夫,对上久经训练的将军侍卫,根本毫无胜算。
可众人半点无悲悯之心,只等着看一场以强欺弱的闹剧,眼底满是戏谑的看热闹的光。
夕杨立在人群边缘,指尖掠过微凉的晚风,静静扫过周遭一张张肆意欢笑的脸——鲜活、热烈、鲜活,带着凡尘烟火的肆意坦荡。
这一切,是他在末世挣扎数年,从未见过的光景。
末世里的人,眼底只剩麻木、戒备与疯狂,连鲜活的情绪都是奢侈品。
那里从无这般冗长无聊的口舌之争,所有人都信奉先下手为强,刀光落下,从无半句多余嘲讽。
多少年了,再也没有人敢这般肆无忌惮,踩着他的脸面肆意挑衅、当众折辱。
晚风卷着护城河水的清冽水汽扑来,夕阳铺洒在河面,碎金粼粼,晃得人眼睫轻颤。
三丈高的夯土围墙巍峨矗立,稳稳圈住营中炊烟笑语。
若是在末世,这般土墙在滔天丧尸潮面前不堪一击,薄如纸帛。
可此刻,它却稳稳护住了墙内这一方难得的安宁祥和。
久违的安稳包裹着他,让他几乎想要沉陷其中。可耳边愈发汹涌的哄闹声,硬生生将他拉回眼前的纷争。
前方,赵胜被众人簇拥着走向演武高台。
那点隐忍的火气终究彻底压不住了,硬生生接下了这场不对等的切磋。
赵胜性子鲁莽冲动,爱憎分明,可今日这一切纷争,全然是为了护他。
单凭这份情义,他便绝不会袖手旁观。
夕杨随手将手中木桶搁在墙根,身形微沉,悄无声息跟在人流之后,缓步走向演武场。
袖口中,一块捡来的尖锐碎木片,已然被他悄然攥紧,锋利的边角抵着掌心,透着刺骨的凉。
他心底疑云翻涌,层层叠叠,愈发清晰。
虎二身为将军府正经侍卫,前程大好,何苦死死揪着他这个无权无势的厨子、无背景的小兵不放?
当众把事情做绝,就算赢了,也落得以强欺弱的卑劣名声,实在得不偿失。
是想借着打压他,在莫军师面前落个秉公办事的好名声,顺势攀附上位?
还是原身或是赵胜,往日无意间得罪过他?
亦或是,方才那看似温文尔雅、笑意温和的莫军师,才是幕后真正推手?
思绪纷乱间,夕杨已然踏入演武场地界。
下一瞬,一道刺骨冰冷、裹挟着极致厌恶的目光,如细针淬冰,死死钉在他身上。
夕杨抬眼,坦然迎上。
人群尽头,一人大步而来,精致面容与周围格格不入。
少年将军面容白皙,尚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秀气,长发高束,男生女相,眉眼盛着几乎冲破云霄的桀骜傲气。
一身寒铁轻甲质感凛冽,层层寒光贴合身形,腰间佩剑剑鞘嵌满细碎宝石,流光闪烁,华贵逼人。
方才还喧闹沸腾的演武场,瞬间死寂。
所有士兵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小将军!”
落日余晖斜泼而下,金辉漫过整片校。
夕杨凝望着那道被众人簇拥的矜贵身影,眉峰几不可察地微挑。
原来这就是别人口中的小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