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4、笑话 帐篷之

　　帐篷之内空空荡荡，一目了然。
　　夕杨来回扫了一圈，没有寻到半面镜子。
　　他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如今寄居的这具躯体，生得是什么模样。
　　他想着刚才那人吩咐打水，弯腰拎起脚边仅剩的一只木桶，转身踏出帐篷，沿着宽阔的校场，一步步朝着高台的方向缓步走去。
　　一路前行，周遭路过的守卫，只要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轻蔑便藏都藏不住。
　　有人擦肩而过时，视线死死黏在他身上，唇角勾起一声轻嗤，嘲弄的气息毫不客气地砸在他的后背。
　　巡逻而过的一队兵士里，一名士兵脚下一顿，猛地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眼角余光斜斜瞟着他，满脸嫌恶。
　　有人声音不加掩饰：
　　“恶心人的东西！”
　　“就凭他也配！”
　　“大爷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男人还能干这种事！”
　　有人笑得猥琐：
　　“嘿嘿！你也不看看小将军细皮嫩肉的小脸。”
　　他们故意做得这般张扬，就是笃定夕杨看得见，听得着，存心要羞辱他。
　　夕杨慢悠悠扫过那些兵士挤眉弄眼、满是戏谑嘲讽的嘴脸，脑海里猝不及防闪过末世的画面：
　　那些游荡在废墟之中，只剩下浑浊眼白的丧尸，永远做不出这般鲜活又丑陋的神情。
　　他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荒诞，与活人这般藏刀的恶意相比，那些只会本能撕咬的腐尸，反倒顺眼了不少。
　　人群之中，一个满脸横肉、神色猥琐的兵痞，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道不怀好意的狞笑。
　　就在那道视线撞上自己的瞬间，一股滚烫汹涌的怒火猛地在胸腔炸开。
　　夕杨脚步一顿。
　　他眉梢微挑，心头了然。
　　这份怒意来得突兀，毫无征兆，绝非他本身的情绪。
　　只是他一时无从得知，到底是何等深仇大恨，才让原身积攒下这么重的委屈与愤懑。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轻轻覆在自己温热的胸口，指尖贴着少年肌肤，一下，又一下，缓缓安抚地拍了拍。
　　没有出声，他只在心底，无声许下承诺。
　　“既然我占了你的身子，便不会白白收下这份馈赠。你受过的所有委屈，旁人加诸在你身上的羞辱，我会替你，一一讨回来。”
　　话音落下的一瞬，堵在心口沉甸甸的郁气，竟悄无声息散了大半。
　　夕杨微微一怔。
　　不知道是原身打心底里愿意相信他这个外来者，还是这个受尽苦楚的少年，仅仅只是渴求一句慰藉。
　　但无论缘由如何，他夕杨从来言出必行。
　　过往十余年，他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末世炼狱之中，人生近乎一半的岁月，都被 “报仇” 二字牢牢捆住。
　　而来到这没有腐臭、没有行尸的新世界之后，第一件让他生出真切活着的实感的事，居然依旧是报仇。
　　这件早已刻入骨血的执念，反倒成了他身处这片全然陌生天地里，唯一不会让他手足无措的锚点。
　　恍惚之间，那些一个个倒在他眼前的亲人，身影又浮现在他脑海。
　　他不由得暗自猜想，他们会不会也在某一个这般温暖晴朗的日子，如同此刻的自己一般，于一具陌生的躯壳之中苏醒过来，像自己惦念他们那样，遥遥地思念着他，迎来一次重活一世的机会。
　　刚走到转角，不等他多想，直觉有人扔了东西过来。
　　他放射性侧头躲过。
　　“啪嗒——”
　　“嘻嘻……这小子，躲得倒快。”一个侍卫装扮的人嬉笑起来。
　　夕杨低头看着地上烂成一坨，发霉的大白菜，没说话。只看着对方，对方手上拿一片好的白菜叶，很明显是包着这东西仍过来的。
　　另一人开口道：“这里没人看见，刚好教训教训他。我劝你识相点，谁让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赶紧把这白菜捡起来吃了，别浪费，不然等大爷来喂你，有你受的。”态度嚣张至极。
　　夕杨懒得搭理，转身就走。对方走过来，伸手就抓，夕杨反手抓住对方手腕，大力一拧，不等对方痛叫出声，就拿桶一砸对方腿侧，趁对方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抓起地上烂得发霉的白菜仍进对方嘴里。
　　另一人赶紧跑过来帮忙，夕杨不等对方手挨着自己，随手抓一把尘土一扬，趁对方闭眼的间隙，一拳砸到对方胃上。那人痛得弯下腰，夕杨拿起木桶，狠砸对方脑袋。
　　“邦邦邦——”几声。
　　旁边因为吃了烂霉白菜干呕的人，也不继续干呕了，吓懵了一会儿，赶紧爬起来，也顾不得手腕痛，一把拉过被砸得尚有几分意识的人，连滚带爬的跑了。
　　夕杨看着两人仓惶惊惧的离开，心想：还是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夕杨花了整整半个下午，慢悠悠绕着偌大的校场走了一圈，将整座军营的布局、营房位置、巡逻路线摸得七七八八。
　　他隐约估量，这具身体约莫一米八七的身高，肩膀宽阔，骨架生得极好，只可惜身上太过瘦弱，手臂的皮肉松松软软，毫无力量可言。
　　哪里比得上他末世十余年，日日在尸山血海之中搏杀锻炼出来的体魄。
　　那个世界里，人人常年食用变异兽肉，再加上异能滋养，一米九的壮汉随处可见，每个人筋骨之间，都蕴藏着一刀便能劈碎丧尸的力量。
　　反观眼下这副身子，只是稍稍走快几步，胸口便会泛起一阵轻微的喘意。
　　“夕杨！”
　　一道粗粝洪亮的声音猛地从身后响起，语气带着掩不住的焦急。
　　夕杨脚步一顿，缓缓回过身。
　　来人正是赵胜，看样子实在放心不下他，特地绕了一大段路折返回来寻找。
　　当看见夕杨提着木桶，站在路边东张西望，一副漫无目的的模样，赵胜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他快步几步跨到夕杨面前，压低了嗓子，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呵斥：
　　“你小子还在这里晃悠什么？难不成又迷路了？赶紧跟我走！再这么磨磨蹭蹭耗下去，等到天黑，你都打不满一桶水！”
　　可他看向夕杨，却见少年眼神清明沉静，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开口辩解一句。
　　赵胜见状，心头那股火气不由得泄了大半。
　　他抬起下巴，朝着营地帐篷最深处扬了扬，声音放低几分：
　　“瞧见没有，那一排帐篷的最后面，有一口老井。你打了水之后，直接挑去伙房就好，别再到处乱跑惹出事端。”
　　他嘴上语气依旧凶巴巴的，眉头紧紧皱起，几乎都能夹住一只苍蝇。
　　可夕杨看得清清楚楚，赵胜眼底，完全没有其余兵士看向自己时那种鄙夷轻蔑，言语之中，是实打实的担忧，真心实意地替他着想。
　　赵胜看对方身子单薄，还是劝慰道：“我知道你在这里日子不好过，但只要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做人哪有不受委屈的。况且是咱们这样没身份、没地位的人。比不得那些士兵，更比不得那些侍卫、亲卫。”
　　另一人看样子应该是士兵，听了，跟着劝道：“一会儿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只要我们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就行。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随他们去。好不容易身体好了些，就好好养着。”
　　夕杨没有开口多说一个字，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拎着木桶，安静地跟在了赵胜身后。
　　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的余晖洒落在地面，将二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校场上其余的士兵，三三两两朝着演武场聚拢而去，盔甲甲片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士兵们的说笑打闹声远远飘荡开来。
　　一道斜靠在帐篷木杆上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名身着玄色侍卫服的壮汉——正是虎二。
　　他一眼瞥见迎面走来的二人，眼底精光一闪，嘴角勾起戏谑的笑，怪腔怪调地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哟呵！赵哥，又过来寻你这宝贝亲戚啦？该不会这小子又迷了路，一不小心误闯到百小将军的帐篷里头去了吧？”
　　这句话如同一颗滚烫的石子，猛地投入滚油之中。
　　霎时间，周围围观兵士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赵胜脸上的神色 “唰” 地一下彻底黑透，他往前踏出半步，周身气息一沉，压低的嗓音如同闷雷隆隆作响。
　　“虎侍卫！饭可以乱吃，话可万万不能乱讲！”
　　虎二却半点不惧，胸脯高高一挺，嗓门反倒比赵胜还要响亮几分，刻意抬高音量，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可没有半句胡言乱语！昨天夜里营地里多少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半夜有人偷偷摸摸钻进小将军的营帐，爬到人家床上去！最后还不是被人像拎一只小鸡崽子似的，直接扔了出来！这件事整个军营谁不知道？哦，差点忘了，昨夜把他拎出来的人，恰恰就是我！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轰然炸开，围观看热闹的兵士越聚越多，一圈一圈将他们围在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戏谑与嘲弄，齐刷刷落在夕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