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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心跳 他原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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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为,夕杨看清所有算计与危机后,定然心生怨怼、伺机逃离。
哪怕仅凭那一身顶尖的制弩本事与过人身手,拼死一搏未必没有脱身胜算。
可这人偏偏不逃、不怨、不恨,反倒心甘情愿入局,还将这份稳妥的人情拱手相送。
百战心绪纷乱,全然猜不透他的心思。
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会来这里,真是为了家人,还是自知逃无可逃,索性坦然赴死?还是暗藏期许,赌自己日后会不顾安危营救?所以这些日子对自己这般照顾。
良久,他压下满腹思绪,沉声道:
“山脚下有一处客栈。我们一路奔袭、人困马乏,会在此休整三日。”
短短一句,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情分——三日,是他留给彼此唯一的余地与变数。
夕杨瞬间读懂了这份隐晦温情,抬手抱拳,姿态坦荡利落。
“你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百战凝着他,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忐忑。
夕杨当即笑出声,眼尾弯出温柔的弧度:
“瞧你这话,说得我像是有去无回一样。”
笑意转瞬收敛,他神色骤然郑重:
“不过,还真有一件。”
百战抬眸,目光牢牢锁住他,心底莫名一紧。
夕杨策马凑近,两匹骏马肩颈相贴、紧紧相依,低头慢悠悠啃食着带露的青草。
他微微俯身,不顾身后众人目光,抬手径直覆上百战紧握缰绳的手背。
身后一众亲卫瞬间全员屏息,齐刷刷伸长脖颈,活像一群好奇探头的鹅。
洛长平眼神一厉扫来,众人又吓得慌忙低头,假装整理马鞍、规整系带,不敢再窥探半分。
洛久安眼睛亮得惊人,刚要转头和黄忠窃窃私语,后脑勺先挨了兄长一记利落的敲打,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委屈又不敢作声。
百战本以为他要托付紧要后事、交代隐秘嘱托,掌心骤然覆上一片温热柔软,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下意识要挣脱。夕杨却一下攥紧了对方的手。
夕杨轻轻掰开他紧绷蜷缩的指节,指尖穿梭,精准与他十指紧扣。
滚烫的掌心温度顺着肌理蔓延,一点点浸透骨血,暖得人心尖发颤。
他轻声轻叹,嗓音温柔又缱绻:
“我上辈子活到三十,孑然一身、孤苦伶仃,从来没有牵过……若是此次能安然回来,我有一句话要和你说。”
他抬眸,眼底盛满漫山晨光与纷飞桐花,坦荡又热烈地望进百战眼底,他想:
“我从没喜欢过谁,也没牵过喜欢的人的手,今日试过,才知道——原来心动,是这般滚烫剧烈,连心跳都快得失控。”
百战浑身僵滞,心神尽数被掌心余温裹挟,深陷其中无法抽离。
等他猛然回神,身前早已空无一人。
只见一道玄色衣袍背影,掠过满地残落的桐花,策马绝尘而去,身形渐渐消融在山道尽头翻涌的晨雾里,连哒哒马蹄声,都慢慢消散在风里。
千帆翻身下马,俯身压低身形,语气裹着常年暗筹布局的审慎与冷厉:
“主子,异世之人的心性,本就与我等截然不同。他们最擅长这般挑动人心,故意让人以为他们心系于谁。甚至先先前三人以情爱为幌子,张口便是生死相随、满心爱慕。”
“可先前那几位被送入南陵的异世之人,即便我们提前提点警示,最终落得锁链加身、暗牢禁锢、日日刑逼劳作的境地后,过往情谊尽数作废,转头便对我们恨之入骨、恶语相向,半分情分不留。”
千山顺着千帆的话,适时补充:
“而且那三人还可能是百耀找来戏弄您的。许是眼见三个女的不行,现在又故意找了这个男的来冒出异世之人。”
沉舟紧随其后跪地叩首,语气恳切又凝重:
“主子,他这一路刻意温柔缱绻、乱您心神,看似主动赴险闯南陵,实则是想让您感念这份情分,日后不惜倾尽整队人马、以身涉险去救他!我等兄弟性命微不足道,可您万万不能出事,更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知是哪方找来的人……就算他真是异世之人,也来路不明,更没必要为了他,彻底得罪太子和三皇子,身陷绝境。”
三人齐齐跪地,神色肃穆坚决。
这些日子,他们始终与夕杨保持分寸、冷眼旁观,从未如黄忠、洛久安那般亲近交心。
在他们眼中,夕杨自始至终都是太子和三皇子点名索要的人。
按原定计划,将人平安送入南陵交差、领赏复命,便是最稳妥、最明智的选择。
提前告知他所有真相,已然仁至义尽。
他们看得透彻:夕杨此刻笑意坦荡、故意留下想人容易乱想的举动和话语,不过是尚未体会绝境苦楚。
待他日被铁链锁死、困于暗无天日的工坊,受尽磋磨苦楚,今日所有温柔情义,都会化作反噬他们、刺向将军的利刃。
百战垂着眼眸,视线死死落在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夕杨滚烫的温度与指尖触感。
他指节缓缓收紧,一遍遍摩挲着方才相握的纹路,心底软意与冷硬反复拉扯,久久沉默无言。
黄忠上前半步,靴底碾过细碎桐花瓣,语气沉稳又恳切:
“主子,属下以为,夕兄绝非薄情寡义、虚情假意之人。南陵局势远比我们预想的更深更险,横竖我们早晚要摸清城内虚实。不如就只属下与齐市摸进城内,暗中探查动静、摸清底细?”
洛久安刚要出声附和,后脑勺又挨了洛长平不轻不重的一掌,满腔话语硬生生憋回喉咙,只能捂着后脑,委屈巴巴瞪着自家兄长。
百战终于抬眼,方才眼底残存的所有柔软缱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常年浴血沙场、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冰冷与果决。
“回客栈。”
短短三字,掷地有声。
他当即调转马头,靴底凌厉一磕马腹,骏马扬蹄疾驰而出。玄色衣袂被山风掀起,猎猎作响,自带杀伐气场。
余下众人不敢多言、不敢迟疑,纷纷催马跟上。
漫天尘烟卷着纷飞桐瓣,顺着山道绵延而去,渐渐消失在山雾深处。
另一边,夕杨循着地图标注一路疾行,越是靠近南陵城门,周遭氛围便越是诡异阴冷,处处透着蹊跷。
此地地势堪称绝险,得天独厚、易守难攻。
唯有眼前这一条青石板官道,可直通南陵城门。
东西北三面皆是连绵万丈绝壁,崖壁光滑陡峭,寸草难生、藤蔓稀少,无半分落脚余地。南面则是一整面垂直悬崖,直插沧江谷底,墨色江水湍急汹涌,层层浪涛疯狂撞击礁石,轰隆水声震耳欲聋,隔着半里山路依旧震得人耳膜发麻。
夕杨刻意放缓马速,慢悠悠耗了整整半个时辰,沿途细细观察探查。
一路行来,只偶遇几名背篓进山的采药山民,连一支通商货队、一匹运货车马都未曾撞见。
城门口守卫寥寥无几、松散慵懒,全然没有边关重镇、富庶城池该有的繁忙肃穆。
诡异,极致的诡异。
据此前打探到的消息,南陵产出的异香织料、精工寒铁、琉璃器物、特制军械,还有千金难求的暖玉膏,皆是远销安国各地、流转境外的顶紧俏货,有价无市、一房难求。
按理来说,南陵城门应当日日车水马龙、商队绵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可眼前的城门内外,死寂沉沉、冷冷清清,连风掠过街巷,都带着一股压抑阴森的死寂。
这座看似繁华、盛产奇物的边陲城池,内里仿佛是空的。
藏在死寂表象之下的,是无人知晓的惊天隐秘与滔天夕杨翻身落地,衣摆扫过草尖,整套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半分多余拖沓。
他抬手解开马鞍上的绊扣,沉甸甸的鞍具与行囊一件件被拆卸下来,转身便扎进道旁幽深密林。
寻到一株根系盘虬的老橡树,将全部物件挨个塞进树根下天然形成的暗洞,再用枯枝败叶层层遮盖掩埋,收拾得密不透风,连一丝边角都不曾外露。
做完这些,他回身,迅速将腰间弓弩、短刀、伤药囊重新归置上身。后背斜挎弩囊,不碍腾挪躲闪;腰侧暗鞘藏好短刀,抬手便可触到;伤药囊牢牢缚在内襟之下,药瓶相撞的细微响动,也被布巾裹得消弭无踪。
末了,他立在马前,手掌在马颈侧轻拍三下,又在马臀落下一记沉稳轻掌。这是百战亲手训出的军马,早已把这套信号刻进骨血。
得了指令,这匹骏马便会独自循着来路归队,待到他日夕杨吹响约定的哨音,它自会循声奔赴而来。
他的计划很清晰:先借着密林掩护,甩掉身后如附骨之疽的尾巴,待到夜色沉落,再潜至城边探查虚实。
自遇上江临风那日起,便有影子远远吊在身后。
想来是太子府布下的暗桩,既要防他半路逃走,亦要提防百战暗中放水。如今百战带着大队人马掉头折返,唯独他孤身奔赴南陵,却迟迟不入城门,这些人定然按捺不住,很快便会寻机动手。
夜幕沉沉降下。
夕杨借林木遮蔽,攀上高处山岗,遥遥望向江面那点点飘摇的渔火。
一瞬间,白日盘旋在心头的重重疑云,尽数豁然开朗。
南陵真正的通商要道,根本就不在这条人人皆知的官道之上。
暗流。
眼前这条直通城门的青石板大路,只供官府传令兵、持太子亲批令牌的官差通行。
寻常商队一律不许踏足,就连附近山民,也不得靠近城池三里范围,所有的越界者,直接按通敌重罪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