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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别   百战手 ...

  •   百战手上没有停顿,取过桐油浸过的蚕丝线,一圈圈紧实缠绕弓臂,每一圈所用的力道都分毫不差:
      “从前在边关,军械营弓匠人手不足,我在一旁观摩三月,也仅能做出合格的普通角弓。可你这副,看着截然不同 —— 弓胎比军中制式短了三寸,拉力恐怕反倒翻了一倍。”
      最后一道混了铁砂的生漆涂刷完毕,夕杨将完工的弩身搁在案台之上。
      这并非军中那种笨重庞大的重弩,是他亲手改良的便携踏张复合弩。
      桑木为胎,角筋层层复合加固,箭槽打磨得莹润光滑,箭道笔直无半分偏移。弩机取用自旧军械中挑出的精钢悬刀,扣动的手感轻如捏起一片羽毛,激发速度却远超普通弩机三倍。
      他一脚蹬住弩弓,腰腹全力向后迸发发力,只听嗡一声低沉震颤,骇人的巨大拉力稳稳锁死在弩机卡槽。
      臂膀肌肉骤然绷紧,袖口被绷出凌厉利落的线条。
      百战伸手接过,指尖扣住悬刀,对着柴房后墙半尺厚的老旧木桩瞄准。特制三棱破甲竹箭搭上弦,松手刹那,锐响如同裂帛,擦着耳畔呼啸而过。整支箭杆尽数没入木桩,就连箭尾羽翎都紧紧贴在木面,只余下一个细小幽深的箭孔。
      “百米之内,可洞穿两层铁甲,就算是战马头骨,也能一箭贯穿。”
      夕杨把数十支三棱破甲箭整齐码进弩囊,箭簇之上淬毒的寒光,在昏暗中幽幽闪烁,“之后再给弩机加装一块带刻度的铜制望山,就算狂风乱吹,依旧可以百步穿杨。”
      百战指尖缓缓摩挲弩臂细密的缠丝,抬眼望向夕杨,眼底的惊愕几乎掩饰不住: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夕杨指尖擦过弩刃锋利的边缘,抬眸,笑意狡黠张扬:
      “拒绝你!”
      百战喉间猛地一滞,正要开口回话,驿站外忽然传来黄忠催促动身的喊声。
      二人埋头忙活整整一夜,沉浸其中,浑然不觉光阴流逝。踏出柴房才发觉,朦胧晨雾已经漫过院门口的石狮子。
      天色刚刚破晓,一行人马踏着湿漉漉露水踏上官道。
      马蹄碾过满地桐花,淡紫色柔软花瓣在靴底碾碎,散出清甜淡香。
      晨雾顺着衣缝钻进来,竟嗅不到半分边关特有的肃杀寒意。
      黄忠攥紧缰绳跟在后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并辔而行的两道身影,眉头越皱越紧。胳膊肘狠狠怼了怼洛久安腰侧,压着极低的气音凑到他耳边:
      “哎,你觉不觉得夕兄弟该不会是被别的异世魂魄占了身子?昨日得知我们当初没安好心,不发火、不翻脸、不逃走也就罢了,今日反倒和将军愈发亲近,张口便是直呼其名。方才歇脚,还伸手先摸将军马鞍看垫得平不平,一会儿递花茶,一会儿递果茶。这实在是……”
      洛久安被他一怼,险些直接从马背上歪摔下去。
      慌忙飞快瞟向前方,只见夕杨正笑着同百战指点漫山遍野盛放的梧桐花,并未留意后方。
      风把夕杨清亮的声音遥遥送过来:
      “百战,你看这遍地梧桐花,你可知梧桐花的花语?”
      百战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视线落向他袖口沾染的淡紫花瓣,声线沉缓从容:
      “草木本是无言,何来花语一说。”
      “自然是有的 —— 是情窦初开。”
      夕杨笑得眉眼弯弯。
      洛久安摸不清二人昨夜柴房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将军身躯微僵一瞬,随即又神色如常目视前路。
      他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死死捂住黄忠的嘴,声音轻得比草叶上的晨露还要微弱:
      “什么被占身子,别胡说八道。人还是那个夕杨。先前两个人心中各藏心事,一个憋住不说,一个不敢追问,隔着一堵厚墙谁都不肯往前一步。昨夜关在柴房不许我们打扰,把所有死结全部摊开说透,心结解开,自然就坦诚相待。将军孤苦这么多年,纵然对方同为男子,有个知冷知热的伴,难道不好吗?”
      话音刚落,后脑勺便落下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
      洛长平的声音自身后缓缓传来,音量不高,却裹挟着常年浴血沙场沉淀出来的威慑:
      “两个大男人,躲在后头嘀嘀咕咕嚼舌根,像什么样子。再敢议论前面的人……”
      洛久安立刻紧紧闭住嘴巴,黄忠也连忙坐直身体。
      二人借着抬袖的掩护飞快交换一个眼神,再度抬眼朝前望去 —— 就见夕杨侧身抬手,轻轻拂去百战肩头沾着的桐花。
      百战眼皮都未曾颤动半分,反倒侧过头低声和他说了几句,逗得夕杨肩头轻轻颤动,笑意止不住漾开。
      山风裹挟桐花甜香四处漫卷,两道人影投射在落满紫花的桐荫路上,交缠叠合,再也分不出彼此。
      夕杨指尖捏起那朵刚刚从百战肩头拂落的淡紫小花,指尖轻轻晃了晃,语调故意拖长,眼尾满是促狭笑意:
      “你猜猜,这梧桐花,为何偏偏落在你的肩头?”
      百战眸光落在他指尖那一抹浅淡紫韵,素来冷硬低沉的声线,掺进一丝极淡、几乎要消融在风里的笑意:
      “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想来当是好事将近。”
      这话一出,夕杨再也绷不住,放声大笑,险些在马背上笑弯了腰:
      “没错,情窦初开,可不就是一等一的好事。”
      百战五指收紧攥紧马缰,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解:这人总爱说些撩人又无根的玩笑,大抵是异世之人的性情本就肆意跳脱。
      他懒得深究,终究是没有接话,只将满心纷乱的情绪暗自压下。
      漫路桐花随风纷飞,簌簌落满山道,清脆马蹄踏碎晨间薄雾,一行人策马疾驰,朝着南陵地界日夜兼程。
      风里裹挟着清甜软糯的桐花香,衬得前路奔赴的危局,愈发暗藏汹涌。
      这一路众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快马加鞭疾驰七日,顺利取到百耀托付的物件,又马不停蹄加急赶路两日。
      九日后。
      当马蹄踏过最后一段碎石嶙峋的山径,坚实的土地终于落地——他们实打实踏入了南陵边境。
      夕杨骤然勒紧马缰,身下乌骓马人立而起,前蹄高悬,打出一声清亮的响鼻,踏起细碎尘土。
      他指尖精准点住羊皮地图上那道扼守南北的咽喉山隘,抬眼扫过身侧并肩同行的众人,清透的声线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顺着这条山道往下,一刻钟便可直达南陵城门。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百战,诸位兄弟,就此止步,后会有期。”
      长风卷着细尘掠过马鬃,吹起几缕银白鬃丝翻飞起舞。
      周遭骤然陷入死寂,无人言语。
      众人胸腔尽数堵着沉甸甸的五味杂陈,心头酸涩难平,连腰间佩刀相撞的清脆铁鸣,都下意识轻了几分,生怕打破这短暂的别离氛围。
      百战催马向前半步,缰绳在掌心反复缠绕、收紧,指节绷得泛白,骨色分明。
      他沉沉锁着夕杨的眉眼,眼底翻涌着疑惑、忌惮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舍,终是沉声开口:
      “我早与你说过,太子那固本秘药,未必需要你以身犯险去换。”
      “你口口声声说闯南陵,是为寻药救我家人——这话,我半句不信。”
      他半生从泥泞荆棘、人心险恶中摸爬滚打长大,看遍世态凉薄,早已将人情世故看透。从不相信十余日的相伴,便能换来旁人赴汤蹈火、以身殉险的真心。
      哪怕是追随他多年、出生入死的亲卫,也是他以实打实的恩义、血汗与酬劳铺垫,才换得不离不弃,何来凭空而来的赤诚?
      夕杨闻言轻笑,眉尖凝着一缕浅淡无奈,山风扬起他额前碎发,眉眼澄澈坦荡:
      “可若是为了你的药,闯这龙潭虎穴,赌上性命,我是真的心甘情愿。”
      对上百战依旧紧锁、不肯松缓的目光,他索性不再遮掩,将心底所有盘算和赤诚全盘托出:
      “我本是死过一次的人,如今重活一世,总得闯一趟南陵。我要亲自确认,我的亲人是否也和我一样,异世凋零、落在此地。倘若他们被困于此,我绝不能置之不理、弃他们于虎狼之窝。”
      “再者,我苏醒以来,承蒙你们众人照拂,予我安身之所、护我周全。这一路并肩同行,坦荡畅快,是我此生难得的舒心时光。”
      “我本就执意要入南陵寻亲,索性顺手成全你们的差事。今日我踏入此地,你们的任务便圆满了结。我不懂朝堂皇权的弯弯绕绕,却深知掌权者心思难测。没必要为了我这个无根无凭的外人,让你们整支精锐队伍与太子结下嫌隙,平白给一众出生入死的弟兄招来灭顶祸事。”
      他目光坚定,字字铿锵:
      “所以,南陵,我非去不可。”
      百战指尖骤然攥紧,心底一片沉凝。他心知夕杨所言句句戳中要害、字字属实。
      自己纵然傲骨铮铮,不惧太子威压,三皇子阴谋,却也绝不能公然率众与储君撕破脸面,或者和三皇子正面对上,连累麾下将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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