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42、探城 真正转

　　真正转运奇货的命脉，藏在城南那道万丈悬崖之下。
　　崖壁间凿出无数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隐秘栈道，蜿蜒盘旋，直通一处被礁石彻底遮蔽的江边暗码头。
　　南陵产出的珍宝器物，经由城内密道运下栈道，装上乌篷大船，顺着沧江奔流而下，行至下游三县之外的水埠，再转陆路分销四方。
　　外人只道南陵奇物凭空出世，谁也料不到，整座城池的贸易命脉，竟攥在这样一条无人知晓的水路之中。
　　也正是靠着这套瞒天过海的手段，南陵才能死死捂住圈养异世之人，驱使他们技艺造出稀世珍宝的秘密，半分风声都泄露不出。
　　太子财力滔天的缘由，便在此处。唯独一点叫人费解，这些货物为何不流入安国本土。
　　夕杨隔着茫茫山雾，遥望那座沉沉蛰伏的城郭。至此，他终于懂了，为何外人始终勘不破南陵的虚实。
　　他伏在荒草深处，目光沉沉扫过营盘外围层层叠叠的岗哨。
　　兵卒往来巡逻排布严密，可换防交替的缝隙里，依旧漏出几处转瞬即逝的缺口。
　　借着夜风拂动草叶的掩护，他悄无声息往前挪出半丈，想要再靠近几分，摸透整套布防。
　　指尖刚触到一块冰凉碎石的刹那，几声短促尖利的犬吠，猛地从斜后方林中炸响。
　　不过数息，营盘各处的猎犬接连应声狂吠，此起彼伏的嘶吼，撕碎了夜晚全部的静谧。
　　“什么人在那里！露头！滚出来！”
　　巡哨兵卒厉声暴喝，甲叶碰撞的脆响、脚步践踏泥土的杂乱声响，从四面八方朝着这片山林合围而来，弓弦绷紧的嗡鸣，隐隐在夜色里回荡。
　　夕杨后颈汗毛骤然倒竖，指尖已然扣住背上弓弩。
　　可就在这时，一道慢悠悠的人声陡然响起，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慌什么，不过是林中窜出来的松鼠。这几条猎犬素来眼尖，见着活物便胡乱狂叫。”
　　一众兵士笑骂几声，呵斥住仍在低嚎的猎犬。一番折腾过半柱香，反复确认周遭并无异状，才骂骂咧咧散开，各自归回值守岗位。
　　夕杨死死伏在乱草之间，一动不动。直到远处最后一阵脚步声彻底消散，才缓缓松开扣弩的指节。
　　夜露打湿荒草，浸得衣衫发凉，刁斗的巡夜声响顺着夜风漫过山坡。
　　他指尖刚摸向腰间火镰，正暗自盘算后半夜换防的空隙，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忽的从三丈开外的树影里飘出，像一块寒冰，轻轻贴上他的后颈。
　　“既然有心潜入营盘探底，何苦蜷在草窠里喂蚊虫？不如随我弟兄几个堂堂正正进去，免得一身湿寒，回头还要费力烘烤衣衫。”
　　话音未落，树丛哗啦一阵响动，七八个黑衣持刀汉子豁然站起，铁甲相撞迸出冷硬脆响。一张早已布好的罗网，就此收拢，专等着他自投罗网。
　　夕杨瞳孔骤然收缩，臂间暗弩已然上弦，身形旋动间裹挟凛冽风声。
　　“嗡 ——”
　　弦声骤响，三棱破甲箭化作一道淬满寒意的黑色闪电，擦着草尖疾射而出。
　　冲在最前面挥马刀的汉子连一声痛哼都来不及发出，箭簇直接洞穿面门，带着碎骨从后脑穿出，余劲未竭，又狠狠钉穿他身后第二人。
　　两个人如同被铁钎串起的死物，直挺挺向后栽倒，颈腔中的鲜血迟半拍泼洒而出，在夜露浸润的泥土上晕开两团刺目的暗红。
　　方才还带着看戏姿态的周成，脸上笑意瞬间碎得一干二净，眼底涨得通红。
　　他高举马刀，刀锋劈开夜风，厉声嘶吼：
　　“一起上！把他剁成肉泥！”
　　数柄钢刀齐齐劈落，凌厉刀风将周遭野草齐齐斩断。
　　夕杨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同风中飞絮，轻飘飘避开直劈面门的刀光，手腕翻飞，再度蹬开弩弦。
　　第二支破甲箭锐啸破空，半空之中撞碎迎面射来的三支羽箭，四溅的铁屑溅起点点寒光，箭势不见半分衰减，狠狠扎进周成身旁一人的咽喉。
　　精钢箭簇直接撕裂护喉甲片，自后颈透体而出。
　　“这到底是什么邪物！”
　　周成魂飞魄散，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已经尾随监视夕杨整整十日，往日只看见这人做饭闲谈，围着百战周旋，只当他不过是个懂得些拳脚的异世凡人。
　　手下这七八人皆是自边军尸山血海里面爬出来的老兵，围杀一人本该手到擒来。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如此可怖。军中重型床弩尚且要两名壮汉合力才能上弦，开一次便要气喘吁吁。而对方手中这把不过两尺长短，单手便可激发，一箭竟能连穿两人。
　　刺骨寒意顺着后脊直冲头顶，周成转身便要向树影逃窜，打算召唤更远位置埋伏的人手合围。
　　可脚步刚刚抬起，第三支弩箭擦着他的耳根，狠狠钉进脚边泥土。箭尾嗡嗡震颤，震得他半边脸颊发麻，握刀的手掌止不住发软。
　　余下几人僵立原地，握刀的胳膊抖得如同风中枯叶。在这把弩面前，他们的躯体，和糊窗的薄纸没有半点区别，往前一步，便是活生生的靶子。
　　仅仅片刻失神，夕杨指尖连扣，弩弦震颤之声不绝，寒光在刀光之间穿梭游走。
　　一名悍勇老兵拼死扑上，夕杨索性弃弩，腰间短刀倏然出鞘。刀光贴着对方衣襟划过，精准挑断膝弯筋腱。那人扑通跪倒在地，短刀已然贯入他后心。
　　半柱香不到，地上横七竖八躺满无声的尸首。只剩满身血污的周成，连举刀的力气都尽数耗尽。
　　短刀冷冽的寒光映出周成惨白的面孔。
　　他犹自硬撑，一口带血唾沫啐在地上，梗着脖子嘶吼：
　　“你杀了我！便再无人能带你摸到营盘暗哨口！你休想查到你想要的一切！”
　　夕杨掌中刀刃，还凝着尚未冷却的血珠。他快步掠出，手一探，死死扣住树后那道青衣身影的后领，旋身将人狠狠按在粗糙树干之上。
　　寒锋稳稳抵在对方咽喉，未干的血珠顺着泛白脖颈缓缓滚落，浸透青衣交领，晕开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
　　那人双腿早已软得如同烂泥，膝盖重重磕进泥泞，想要屈膝求饶，颈前刀锋便跟着往前压进一分，锋利刃口几乎割破薄薄皮肉。
　　他浑身僵住，牙齿不停打颤，说话的声音碎得如同淋雨的碎弦：
　　“我…… 我可以带你进去！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招！营中暗哨布防、粮库方位、今夜换防口令…… 我样样知晓！求你留我性命，有什么想问的，我绝不敢说半句假话！”
　　夕杨垂眸，一言不发，刀柄握得稳稳当当。
　　被抵在树干上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冰寒的恐惧顺着脊梁钻进骨缝。最后竟带上哭腔苦苦哀告：
　　“你问！尽管问！我是太子身边的亲信，我可以做你的内应！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拼命抛出自己所有筹码，只求在刀锋之下，挣得一线生机。
　　远处，犬吠声再度连成一片，巡哨的叱骂声混着潮湿雾气飘来，杂乱脚步声，正一步步朝着这边靠近。
　　夕杨微微半蹲，眼尾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出口的嗓音，却比手中寒刃还要刺骨冰凉：
　　“你说的话，我凭什么信，江临风？”
　　江临风浑身骤然一僵，脑中电光火石飞速盘旋。
　　要么是百战早前有意漏了口风，要么那日凉亭之内，他与百战的密谈，早就被这人听了个一干二净。
　　事到如今再矢口否认，只会彻底激怒对方，落得当场殒命的下场。
　　他不敢再有半分侥幸，慌忙拼命点头，额角的冷汗混着冰冷雨水，顺着下颌源源不断往下淌。
　　“你信我！此事我定然办得妥妥帖帖！”
　　此刻他卑躬屈膝、浑身战栗的模样，和那日凉亭之中，对着百战高高抬着下颌、一身矜傲的姿态，判若两人。
　　“我不想像其余异世之人那样，被太子的人马千里追剿。”
　　夕杨手中刀刃又往前压了一分，锋利的刃口几乎已经划破他颈间薄皮，“说，你打算怎么解决。”
　　死亡悬在脖颈之上，江临风脑子转得飞快，死死攥住这一线求生的机会，当即脱口而出：
　　“我有万全之计！”
　　“此地这些身死之人，皆是无名流民。挑一具尸首，用碎石将面容砸得血肉模糊，再换上你的衣衫丢弃在此。对外便谎称，你在此处负隅顽抗，我麾下人手拼死搏杀，才将你斩杀。太子那边只认‘异世细作’这个名号，绝不会费心查验一具面目溃烂的尸体。之后你换上流民粗布号衣，由我带你混入营盘，关卡哨岗无人会多盘问半句。”
　　远处巡哨的火把火光，已经穿透沉沉雨雾，染红一片树影。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甚至可以清晰数出脚步起落的频次。夕杨扫过满地横陈的尸体，眼下，这确实是唯一可行的脱身之计。
　　他指尖微松，收回了抵在江临风咽喉的短刀。俯身捞起一件沾染血迹不多的粗布号衣，飞快褪去自己原本的衣袍迅速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