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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醒来 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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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
像被浸在浓稠的墨色雾霭里,连呼吸都被一层层厚布裹得密不透风。
肺叶在胸腔里徒劳地张合,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钝痛,他拼命挣扎,指尖抓挠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黏滞黑暗,喉咙里像堵了浸了水的棉絮,想喊,发不出半分声响,想挣,四肢却沉得像坠了千年寒铁。
“呃 ——!”
夕杨猛地弹坐起身,冷汗顺着额角砸在粗布被褥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他明明记得!
最后那一刻,他引爆了刚觉醒的异能,丧尸皇的晶核碎成飞灰,滔天的白光熔毁了钢筋水泥,尸潮的嘶吼被爆炸彻底吞没…… 那样同归于尽的自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娘的!你个让人不省心的货,终于舍得醒了,醒了就赶紧起来去提水把水缸装满,别在这儿继续装死偷懒!”
粗粝的骂声伴着风撞进耳朵,大腿上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力道带着常年干粗活的硬实。
夕杨几乎是本能地弹起,视线还没从昏沉里对焦,脚尖已经扫了出去,对方刚扔过来的木桶“哐当”一声撞在石墩上,桐木的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他反手就往枕下摸,那把跟着他在尸山血海里滚了十数年的短刀,却摸了个空。
木桶碎裂的脆响声像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眩晕顺着后颈往天灵盖钻。
不是丧尸。
这是夕杨清醒后第一个念头。
活过末世十五年,他光凭听声音,就能分辨出活人和行尸走肉的区别:
丧尸的呼吸是停滞的,只有腐液在喉咙里滚动的嗬嗬声,而眼前这人的呼吸粗重有力,带着活人的热气,绝不是那些在黑暗里晃荡的行尸。
第二个念头更沉,像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口:
我明明自爆了,连晶核都炸成了飞灰,到底是怎么做到还能留着一口气的?
对面的壮汉显然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吓愣了,举着的手停在半空,蒲扇似的手掌还悬在半空中,愣了两秒才炸着嗓门骂回来,声音大得连帐篷顶的草屑都簌簌往下掉:
“你个傻小子,一天到晚冒冒失失成什么样!桶都砸烂了,待会儿你用什么挑水?我看你是烧了一晚上把脑子烧糊涂了!本来就笨,成天就知道偷懒到处晃,这下倒好,别真烧成个傻子,连伙房的门都进不去!”
他一边骂,一边伸着那只常年颠锅、掌心里全是厚茧的手掌,作势要往夕杨额头上探,试他的体温,指节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麦粉。
夕杨身形一错就避开了,动作轻得像片飘过去的叶子,像在尸群里闪开刀锋那样灵巧,脚尖点地就落到了帐篷的泥土地上,连地上的土灰都没被带起来。
短暂的天旋地转过后,他稳稳站定,垂着眼帘看向对方,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半个字都没说,浑身的警惕像淬了三天三夜冰的刀刃,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眼前的汉子约莫四十出头,肩背宽得像堵墙,古铜色的皮肤是常年在日头下晒出来的实色,绝不是末世里十五年不见天日、人人脸上都带着的那种病态苍白。
他穿一身洗得发灰的短衣长裤,袖口磨得发毛,裤脚用粗布带子牢牢扎住,脚上蹬着双纳得密实的黑布鞋,鞋底纳了千层线,踩在地上稳得像钉了钉子。
头发没剃,反而在头顶挽了个整整齐齐的发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固定着,半点不像夕杨熟悉的:
永远裹着脏得反光、袖口磨到毛边的冲锋衣、身上沾着腐液和血污的末世幸存者。
这人叫赵胜,伙房里的厨子,早年在乡里赶路时遇上拦路的盗贼,他一声大吼,直接把持刀的盗贼吓得胆裂晕死,得了个“赵一嗓”的外号,后来家乡遭了灾,他随军入了营,成了全军有名的大嗓门,连辕门外的石狮子都能被他喊得抖三抖。
赵胜看着他这副防陌生人似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道:
“得,你小子现在又跟我装失忆是吧?一闯祸就开始装!当初你爹把你托付给我照看的时候,我可没答应要供着你偷懒!昨日你烧了整整一夜,我看你是烧糊涂了!昨日那档子事要是再敢犯,我可再也拉不下脸来保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到时候被拖出去打军棍,没人替你求情!”
夕杨把他的话一字一句咽下去,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清晰的痛感顺着神经往心口钻。
昨日的事?
是他自爆前斩杀丧尸皇的余波?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最后一刻的画面——队友们撕心裂肺的大骂,尹明红着眼往他这边冲的身影,还有爆炸前那片吞没一切的白光,连他自己的意识都被烧得粉碎,怎么可能落到这个地方?
不对。
他明明杀了丧尸皇,捏碎了对方的晶核,滚烫的晶核碎片划破了他的掌心,其它那些蜂拥而至的丧尸在他颈动脉上咬了一口,那腐臭的毒液顺着血管往心脏爬的痛感还历历在目,像无数蚂蚁在骨头里啃噬。
可他抬手往脖子上摸去,皮肤光滑平整,半分伤口都没有,连个细小的牙印都找不到。
再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纤细,肤色是少年人特有的匀净,虎口处没有他握了十几年砍刀磨出来的、硬得像石头的老茧,掌心也没有那些被刀刃划出来的旧疤。
这不是他的手。
他猛地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顺着神经炸开,耳边赵胜的骂声、帐篷外的风声都真实得不像话。
末世里十多年不见完整的太阳,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是永远灰蒙蒙的天,哪有这样鲜亮的色彩?这绝不是梦。
“哗啦——”
赵胜气得手劲太大,直接把帐篷门口挂着的粗布门帘扯下大半,手里攥着烂布条,脸憋得红一阵白一阵,显然是被夕杨这副盯着手发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模样惹急了。
他把另一只木桶重重往地上一掼,尘土在地上溅起一阵飞灰,梗着脖子眉毛一竖:
“你醒了就赶紧起来干活,别在这儿装傻!提不满两缸水,晚上你就别想吃饭,饿你一顿,看你还敢不敢成天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也别进伙房的门,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
话音落,他一甩手臂,大步出了帐子走了,沉重的脚步踩得地面的草屑都跟着打旋,连帐篷的木支柱都被震得晃了晃。
夕杨没理他,蹲下身把相邻几张铺位都翻了个遍,铺位上全是粗麻布褥子,远处一排货架上,摆着些粗瓷碗和木筷子,没有他的短刀,没有磨得发亮的砍刀,没有塞着压缩饼干和急救包的防水背包,连他穿惯了的、鞋底嵌着钢板的作战靴都找不到半分影子。
他甚至带着渺茫的希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里本该别着的、装着各种丧尸晶核用于换取物资的皮袋,此刻身侧空空荡荡,连一点东西都没有。
没有武器,没有补给,没有熟悉的战友,甚至连他用了十五年的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换做旁人,恐怕早就慌了神,可夕杨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没有了往日毒雾带来的钝痛,清冽的空气顺着气管滑进肺里,带着点井水的凉味。
末世十五年,他见过比这绝望百倍的处境——被变异兽围在山洞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被队友背叛扔在尸群里独自杀出一条血路,连妹妹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他都枯坐一夜,第二日继续出门猎杀丧尸。
他索性不再找,接受了这个情况,大步走到帐篷口,一把掀开剩下的半幅门帘。
金红色的日光猝不及防地撞进来,他下意识闭上眼,眼皮底下是一片久违的、暖融融的赤红,那是阳光透过血管映出来的颜色——在末世里,这样纯粹的晴天,他已经十多年没见过了。
再睁眼时,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校场。
风卷着青草的气息漫过来,远处的围墙顺着地平线延伸,墙头上立着飞檐翘角的瞭望亭,披坚执锐的士兵持着长戈站在亭中,甲胄上的铜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视线所及的地方,一座座青布帐篷顺着校场的边缘整齐排列,约莫一两百座,每隔几座帐篷,便立着一个持戈的守卫,甲叶相撞的轻响顺着风飘过来。
三百步外的高台上,五尺高的木架上陈列着刀枪剑戟,锋刃映着日光,亮得晃眼。高台两侧立着两名守卫,身姿挺得像白杨树。
每个人都很精神,没有一丝病态的苍白。
校场边缘竖着一排排三角木拒马,深褐色的原木被打磨得光滑,两米多高的尖刺对着外围,是军中用来防御和训练的设施。
夕杨站在帐篷口,任由久违的烈日落在脸上、肩头上,热气顺着布料渗进骨头缝里,阳光的温暖干燥驱散了身体的寒气——他确确实实,已经不在那个永夜般的末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