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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真心 更何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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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世间万物,从无真正消亡。
柴火燃尽,烟升于天、灰归于土;风沙卷过废墟,碎纸扬尘奔赴千里,从来都不是彻底湮灭。
防空洞里一家人分食半块压缩饼干的暖意、妹妹趴在他膝头数星星的轻柔呼吸、父亲将最后一件厚外套裹在他身上的温热触感……那些他以为早已消散的细碎过往,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在天地之间。
既然异世重生从不是独一份奇迹,那他的亲人、挚友,定然还在某个未知的角落,安稳活着。
郁结在心底多年的沉郁与绝望,在此刻烟消云散。
自他苏醒在这个陌生世界,有衣可穿、有饭可食,身边之人大多真心相待、赤诚相伴。亲人未必消散于天地,过往未必彻底终结。
于他而言,这就已然足够。
他心中仍有诸多疑惑,却看洛久安神色便知,对方所知有限,根本问不出更深的内情,也无从知晓那三位异世女子,是否与他一样来自末世、来自同一个绝境。
“三皇子送的异世之人,是什么来路?”
夕杨收敛心绪,再度开口询问。
洛久安轻轻摇头:
“不曾听闻三皇子抓捕过异世之人。”
问无可问,前因后果已然清晰。夕杨索性起身,拍了拍衣摆的薄尘,语气淡然:
“走了,去买东西。”
洛久安当场僵在原地,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满脸难以置信。
都到这般境地了?!
按照常理,不该是隐忍发怒、等江临风众人走远,便上前质问百战的算计与隐瞒,撕开这层层骗局、纠缠爱恨纠葛吗?
他脑补了八百段虐心拉扯、决裂对峙的戏码,转头却见夕杨神色平静,毫无波澜,已然掀袍抬步,悄然踏出了树荫遮蔽之处。
二人提着满满当当的油纸包裹折返而归时,远远便看见凉亭边立着一道孤冷身影。
百战独自静立,眸光落在亭下潺潺流水之上,身形清寂,不知出神了多久。
身后脚步声渐近,他头也未回,声线浸着流水般的微凉孤寂:
“人走了?”
“你兄弟我,还没走呢。”
轻快明朗的笑声骤然洒落,率先划破亭中沉寂,落进百战耳畔。
洛久安远远跟着二人,心里虚得发慌,脚下下意识一点点往后挪,自以为藏得隐秘无痕。
可当百战的目光轻飘飘扫来的瞬间,他浑身骤然一僵,瞬间绷成了只瑟瑟发抖的石鹌鹑,连呼吸都死死屏住,不敢透出半分声响。
下一瞬,百战猛地转头。
素来沉静无波的眸底,翻涌着几乎压不住的错愕与愕然。
他本以为,方才亭外的算计、送往南陵的谋划被对方尽数听去,夕杨即便不恼不怒,也该心生戒备、抽身远离。
可眼前人步履从容,步步向他走近,眉眼松弛,不见半分慌乱怨怼。
“有什么好吃惊的?”
夕杨声线慵懒轻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肆意,指尖娴熟解开油纸包的绳结,温热清甜的桃花酥香气瞬间四散开来,冲淡了方才亭中凝滞的冷意:
“就凭你故意放任我听见的那几句算计,难不成我就得慌不择路、狼狈逃命?”
他随手拣起一块软糯的桃花酥,递到百战面前,眼尾微微上挑,缀着几分狡黠促狭的笑意:
“刚出炉的,尝尝。”
百战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凝着他,眼底探究翻涌交错,迟迟没有抬手去接。
见他这般怔然的模样,夕杨索性往前半步,手腕微抬,直接将糕点递到他微凉的唇边,笑意更深,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
“堂堂武义将军,吃块点心,还要我亲手喂?”
不远处树后的洛久安彻底看呆了,双目瞪得溜圆,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嘴,硬生生将险些溢出的惊呼咽了回去。
想看又不敢多看,怕被发现,又舍不得挪开视线,几番挣扎后,洛久安终究扛不住这份炸裂的画面,转身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连衣角风声都来不及留住。
温热的糕点抵在唇边,带着清甜暖意。
百战浑身微僵,僵硬的神色松动半分,终于抬手接过桃花酥,低头轻轻咬下一口。
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纷乱躁动。
“味道如何?”
夕杨认真问道。
不等他开口作答,他干脆俯身,径直拿走百战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随手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松弛自在,末了还煞有介事地点头自评:
“嗯,确实不错,没白排队。”
这全然不见外、随性自然的亲昵,像一缕温风撞碎了百战心底层层壁垒,瞬间将他从怔忡恍惚中拽回神思。
他眉峰微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终于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郑重:
“你亲耳听见太子要抓捕异世之人,我们亦有将你送往南陵的打算,为何不趁机脱身远走?换做旁人,早已避我如蛇蝎。”
夕杨咀嚼的动作微顿,抬眼直视他深邃眼底,目光澄澈坦荡,字字清晰:
“我若是走了,对你影响如何?太子会不会借机发难,寻你的麻烦?”
见百战神色微动,他眼底掠过一丝戏谑,故意放缓语调调侃:
“总不能是少了我这笔换粮换药的酬劳,让你白白亏了一笔,心里肉疼吧?”
百战缓缓摇头,一身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分毫未失,语气笃定凛然:
“太子权势再大,也无权随意拿捏我、寻衅于我。只会搞些见不得人的。”
夕杨望着他这般矜贵傲骨、自信果决的模样,心口忽然掠过一阵极轻极软的悸动。像暮春晚风携着细碎桂瓣,轻轻拂过心尖,痒丝丝的,转瞬即逝,却余味绵长。
他抬手,熟稔又热络地揽住百战的肩头,力道松弛自然,不见半分生疏:
“我兄弟就是这般硬气!可我怕啊。”
“外头遍布太子眼线,我孤身一人,跑不出半条街定会被擒。与其自投罗网,不如赖着你,让你护我。”
他微微俯身,贴近半寸,最后两个字拖得慢悠悠的,风掠过耳畔,裹着独一份的亲昵缱绻:
“刚认的兄弟,百战,你可不能转头就不认账。”
百战眼底的惊奇愈发浓重,侧头深深看向他,眸底满是不解:
“你从前行事步步谨慎,滴水不漏,半分错处都不肯外露。如今怎的全然变了性子?你们异世之人,行事都这般随性?”
夕杨松开手,身子慵懒地向后一靠,脊背轻抵凉亭石柱,身形松散自在,二人气息骤然拉近。
“之前谨慎,是怕暴露身份、掉了马甲,只能按着你们的规矩刻意伪装。”
他坦然轻笑,眉眼舒展,“如今你早已摸清我的底细,我再装模作样就没意思了。”
“伪装太累,我是真心想和你做兄弟。话摊开说,彼此坦荡,远比互相试探、步步提防舒服百倍。”
百战静静看着他坦荡利落的眉眼,沉默片刻,脊背也缓缓靠上亭中横木,垂着眼睫低笑一声,声线裹着几分自嘲般的冷涩:
“你就从未疑心,我是故意以身世博你同情,转头便会将你骗去南陵换取好处?当初齐市一行人和你交好,我最初的打算,本就是借机送你入局。”
这是他亲手摊开的阴暗底牌,坦诚自己最初的算计,任由对方审视评判。
夕杨闻言,非但没有半分退避,反倒微微前倾身子,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木柱,将百战所有退路尽数拢在眼底,语气笃定万分,没有半分迟疑:
“恰恰是你太过光明磊落,才会主动问出这句话。”
“你若真心想算计我、卖我换利,根本不会让我听见半分风声,更不会摊开所有底牌,把走与留的选择权,全然交到我手上。”
他目光落向百战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半真半假地调侃,字字清亮却字字沉重:
“说真的,将军坦荡至此,也算心善。就连算计人,都要先给对方留好退路。”
“我这条命不值什么,前世也尝过被人出卖的滋味。可若是来日真栽在你手里……”
他话语稍顿,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出口的字句却重如落石,掷地有声:
“那我认。”
百战喉结剧烈滚动半分,刹那间语塞,半个字也接不上来。
他心中早已排布好百八十种应对方案:若是夕杨心生怨怼、愤然疏离,他便缓缓道出自身孤苦身世,细数亲卫之功,武威侯昔日救命之恩、如山情分,道明自己身不由己拿他换药的苦衷,叫对方不忍苛责;若是夕杨执意抽身远走,他便步步为营,布下无痕棋局,引对方心甘情愿踏入南陵局中。
他算尽了所有最坏的结果,做好了所有拉锯对峙的准备,却唯独没算到——这人会全然不疑、坦然接纳,甚至心甘情愿承下所有风险。
胸中排布许久的整盘棋局,在此刻轰然崩塌,满盘章法尽数错乱,再无半分掌控。
他心底默然自嘲:他从来算不得什么心善之人,阴狠算计、权衡利弊才是本能。
若是旁人知晓他的心思,只会避之不及、严防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