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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无独 百战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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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战听着耳畔夹枪带棒的讥讽,面容冷寂无波,眼底却凝着一层刺骨的寒。
他扯出一抹极淡的皮笑,字字如淬冰细针,狠狠扎向对方软肋:
“江临风,你真是条好犬!”
“你生母在主母金枕书手下日日受尽磋磨,忍辱偷生,你半分报仇的念头没有,反倒为金枕书和你爹江正捧在手上的掌上明珠江明鸢牵姻缘。日日凑在仇人家门前摇尾乞怜,争着抢着讨一口残羹冷炙。”
他眸光微沉,语气裹着淬骨的凉意,直戳要害:
“你家主子更是有趣,放着安稳尊贵的三皇子位不坐,让你去给太子当狗,这些年替对方四处搜罗异世之人,一批又一批送往南陵,至今不肯罢休。怎么,难道他痴心妄想,要抛下权势尊荣,跟着异世之人去做个无依无靠的漂泊流民?”
这番话句句剜心,精准戳中江临风最隐晦的痛处。
他脸上温润的假面瞬间碎裂,眼底笑意尽数褪去,面色骤然沉冷,一声冷哼带着戾气:
“百战,世人皆赞你寡言端方、风光霁月,殊不知你口舌歹毒,最会戳人伤疤。”
“与其有空操心我母亲的境遇,不如先顾好你自家!”
江临风反唇相讥,语气锋利,“若是刚才那位异世的贵人中途醒悟、借机逃走,送不到南陵,你怕是忘了五年前死掉的那些亲卫,没了太子的秘药,你的亲人,还能苟延残喘几日?”
“主子图谋为何,从来不是你我属下能够妄议的。主子吩咐,我们唯命是从,半分不由自己做主。”
百战闻言,默然抬眼,望向夕杨方才离去的巷口方向。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再无半分言语。
晚风卷着远处细碎的桂香漫卷而来,衣袂微动,无人知晓,他垂在袖中的五指,早已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藏着翻涌的暗流。
“我再好心提醒你一句,免得你愚蠢心软。”
江临风敛了戾气,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告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之前那些异世之人,个个说对你掏心掏肺,有人说愿为你赴死,有人说要渡你脱离苦海,有人扬言赚钱养你麾下一众弟兄。可到头来呢?一旦知晓是你亲手将他们推入火坑,谁不恨极?谁不逃离?”
“到头来还要我们耗费人力物力追捕。我劝你,这次别再自作多情折腾了。学学三皇子,干净利落,直接送人了事。”
彼时,巷尾的夕杨正暗自思索如何摆脱身后的尾随之人,蓦然抬眼,便见巷口立着两道挺拔身影。
黄忠与洛久安衣袂染着薄尘,显然已在此等候许久。
夕杨指尖微抬,比出一道噤声暗号,身形一侧,利落拐入侧边幽深窄巷。
借着高墙阴影遮蔽行踪,七绕八拐,身形轻盈如影,悄无声息从巷子另一端穿出。
身后尾随的眼线只远远瞥见,暗巷深处坐着一道身着夕杨外衫的人影,正低头任由摆摊的杨半仙卜卦算命。
巷子幽暗深邃,虚实难辨,他们不敢贸然闯入,只能死死守在巷口,遥遥观望。
不过半柱香光景,夕杨已然褪去外衫,从怀中摸出两套提前备好的素色短打,与赶来的洛久安迅速换上。
二人折返而归,悄无声息栖于凉亭后方的老槐浓荫之下,身形隐匿在斑驳树影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轻,不敢泄露半分踪迹。
“隔得这么远,你当真能听清亭中谈话?”
洛久安微微俯身,凑到夕杨耳畔压声轻问,温热气息扫过耳廓。
夕杨头也未回,语气平淡疏离:
“离我远点,不用凑这么近,我照样听得一清二楚。”
洛久安一噎,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悻悻闭了嘴。
静默片刻,见夕杨垂着眼帘,神色难辨,不知在思索什么,洛久安心中忐忑,满脸苦色,再度压着嗓音轻叹:
“若是主子知晓我又偷偷带你回来偷听,回头定然少不了责罚,我们这次怕是要栽了。”
夕杨终于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却带着几分看蠢货的无奈:
“你以为,他不知道?”
简简单单几个字,瞬间让洛久安浑身僵住,双目圆睁,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难怪近来阿猫阿狗都敢跳到百战头上肆意拿捏、指手画脚。”
夕杨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
未尽的话语,却像细密的冰针,狠狠扎进洛久安心底——若非身边人蠢钝疏漏、破绽百出,百战何至于陷入如今被动挨拿捏的境地?
洛久安喉结剧烈滚动,面色红白交加,羞愧与酸涩翻涌在心间,攥紧的拳头死死抵着掌心,最终还是缓缓松开,硬生生压下了满腹心绪。
“江临风什么来头?”
夕杨适时转了话题,目光穿透层层树影,落向凉亭中那道摇扇闲谈的身影。
洛久安定了定神,收敛心绪,低声据实回道:
“他是太子少师江正的庶长子,本该随父辅佐太子,却是个十足的墙头草。早前三皇子势大,他转头依附,如今太子重掌东宫权柄,他又厚着脸皮重回太子门下,趋炎附势,反复无常。但是看着应该还是三皇子的人。”
“太子和三皇子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搜捕异世之人,尽数送往南陵。最初的计划,要送走的人,本就是你。”
“我们起初确实动过这个心思,但你救我、救我兄长,还提前示警保全了我们十人。将军心存感念,便执意观望,不肯轻易对你下手。”
“可那日林中之事败露,营中那两个被马蜂蛰伤的士兵,是百耀安插的眼线,应该是他们将你异于常人的身手与警觉上报,太子的人这才直接寻到此处,死死盯住我们不放。此事,真的怪不得将军。”
夕杨眉峰骤然一蹙,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树干,声线微凉:
“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必须要我去取的夜蛾粪便。你们最初打定主意要送走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我?”
洛久安吓得心头一紧,连忙摆手,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压着声音急声辩解:
“不是的!夜蛾一事千真万确,百耀也确实许诺,只要取回夜蛾粪便,便赠予将军金银粮草,解营中弟兄衣食短缺的绝境。”
“而且太子有令,但凡能提供异世之人线索、或将人送入南陵者,可获重金厚赏,还有延年益寿的独门秘药。”
“将军当初本是两手打算:若你真是心怀异心的异世异类,便将你上交太子,换取粮草秘药,保全全军弟兄;若你是值得托付的自己人,便只取夜蛾粪便换补给,绝不伤你分毫。可如今太子已然锁定目标,紧盯不放,若是不交人,此事根本无法善了。”
夕杨眸光微沉,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清冷:
“你们的处境,已经穷到这般地步了?”
他转瞬便知问了也是白费,随即话锋一转,直切核心:
“你们是何时察觉我来自异世的?”
不等对方回答,他便自行解惑,眸光锐利:
“想来也是藏不住的。既然你们能认出我,那在我之前,此地定然来过异世之人。太子不惜耗费人力物力抓捕他们,送去南陵,到底图谋什么?”
洛久安神色一滞,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沉重,似不愿提及过往,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
“太子抓捕异世之人的真正目的,我无从知晓,所有人被送往南陵后,便彻底杳无音信,再无人见过。千帆沉舟他们或许知情,我虽然也负责打探消息,可比不上他们,我和黄忠嘴笨心直,接触不到核心秘事。”
“在你到来之前,这里一共来过三位异世之人,且皆是女子。”
“她们三人,个个都对将军倾心不已。有人拿出闻所未闻的异世新奇物件讨好献殷勤;有人笃定将军冷面寡言是受尽委屈,一腔热血满心爱意,执意要暖他寒凉心性;还有人靠着异世新奇营生赚得盆满钵满,拍着胸脯扬言,要替将军养活麾下所有弟兄。”
“起初营中众人都暗自欣喜,纷纷劝说将军,为了一众出生入死的兄弟,不妨从了她们。”
夕杨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头顶,动作随意又淡然。
洛久安被拍得一怔,有他哥总拍他的感觉,不知哪句说错了,继续道:
“可她们行事太过张扬不羁,全然不顾世俗规矩。我们屡次旁敲侧击提点,她们却只说这是异世女子的风骨性情,是独一无二的个性。”
“没过多久,消息外泄,被太子的人精准盯上。那三人被当场锁拿,太子的人还特意当着她们的面,给将军送来数箱珍奇宝物,当众宣称,多谢将军为朝廷立下大功。”
“那三人瞬间彻底崩溃,爱恨彻底癫狂,指着将军破口大骂,句句都是恶毒诅咒,怨他利用真心、凉薄无情。”
听闻此前还有异世之人来过,夕杨悬着的心,反倒踏实了,也明朗起来。
他在人间炼狱般的末世挣扎十五年,直至自爆濒死之际,才侥幸觉醒一丝微弱异能。
从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不过是绝境里一丝微薄的运气,薄得像废墟上飘荡十余年的残纸,风一吹便碎。
连他这样平庸渺小的人,都能从炼狱死局中挣脱,重活一世。
那些比他更坚韧、比他更惜命、比他更想活下去的亲人,又怎会永远困在漫天硝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