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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百遇 夕杨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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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杨指尖转着半串余下的糖葫芦,红亮糖衣映着柔和暮色,他弯眸轻笑,声音清透坦荡,无半分遮掩:
“自然是因为将军。”
百战眸底掠过一抹熟稔的讶异。
他早已看透人心权衡,从不信凭空的热忱与亲近。
夕杨待他事事周全、处处上心,看似赤诚真心,可归根结底,不过是审时度势的取舍——他是手握权柄的武义将军,跟着他,前程远胜市井掌柜百倍。
世间所有温情,皆为等价交换。
百战垂眸沉吟片刻,侧首看向他,语气平直笃定:
“你是想入我的亲卫营,谋一身前程?”
夕杨笑意愈发真切,轻轻摇头,眼神澄澈明亮:
“比起做听命行事的亲卫,我更想做将军的兄弟。”
“兄弟”二字入耳的瞬间,百战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冷意。
全程紧盯他神情的夕杨心头瞬间警醒,电光火石间骤然想起那个纠缠百战半生的名字——百耀。
他立刻补救,语速轻快又万分真诚:
“是能同甘共苦、共赴生死的兄弟!是敢全然托付后背、不分尊卑、无分上下级的知己,是没有血缘、却能比肩相守的亲人,和那些桎梏枷锁、算计牵绊,半点不同。”
百战静静凝望着他,深邃眼眸沉如寒潭,暮色落满眼底,辨不清喜怒。
他早已预判到这番说辞,却依旧轻声发问,字句带着极致的通透与试探:
“为何是我?”
夕杨垂眸思索片刻,忽而低笑出声,语气半真半假、随性坦荡:
“大抵是那日校场,看你驯马立身、风骨卓然的模样,俊逸无双,世间旁人,皆不及你分毫。”
这般风月情话,自然骗不过心思剔透的百战。
他追问得直白锋利,戳破所有温柔表象:
“天下从无白得的好处。你要与我做兄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夕杨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他心底疯狂上演天人交战、自我厌弃——多好的机会!顺势求入亲卫营、展露价值、站稳脚跟,才是最理智的选择。可他偏偏不愿,不愿沦为和旁人一样的下属,不愿被尊卑层级束缚。
他果然在这人面前永远学不会功利算计,永远在关键时刻“自毁前程”。
压下心底翻涌的无奈,夕杨抬眸,眼底干净得没有半分私欲:
“我什么都不要。只是不想日日隔着森严层级,生疏地唤你一声将军。我想往后直呼你的名,自在相处。你若有小字,我也一并唤来。”
百战彻底怔住。
一如上次,夕杨句句铺垫、次次退让,算尽利弊、极尽周全,最后所求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前程特权,仅仅是一个称呼、一份亲近、一丝特殊。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油纸包边角,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诉说旁人的半生浮沉,字句却藏着刺骨寒凉:
“我姓百,名战。寻常子弟二十方取字,我父亲百守信在我落地之初,便早早为我定了字。”
“并非疼爱期许,而是厌弃惩戒。他为我取字——逆。”
“他说我是逆天而生,是我违背天意,才诞下双生双子,害得母亲大出血九死一生,再难孕育子嗣。他命府中张嬷嬷日日在我跟前唤此字,岁岁年年,时时刻刻,让我谨记这份莫须有的罪孽。”
他坦然道出十几年深埋心底的伤疤,语气无悲无怨,淡漠得近乎冷血。
可听在夕杨耳中,却像一把细沙反复磨刮心口,密密麻麻的躁痛与怒意骤然翻涌。
夕杨死死盯着他沉静漠然的眉眼,压不住心底的火气,低声骂了一句:
“你那便宜爹,根本不配为人父,眼界狭隘、心性凉薄,连取字都满是刻薄阴私,文化有限,人品更差!”
百战浑身一僵。
他预想过无数种结局。
或许是温柔劝慰、刻意安抚,或许是假意共情、许诺守护,却唯独没想过,夕杨会彻底抛开平日圆滑妥帖的分寸、温文尔雅的伪装,为他积压十几年的委屈,失态动怒。
他看得分明,夕杨这些日子一直在刻意模仿军中众人的言行举止,打磨语气、收敛锋芒,伪装得滴水不漏。
可此刻,所有伪装尽数崩塌,直白、锋利、滚烫,全然是最真实的袒护。
“你从来不是什么百逆!”
夕杨语气笃定,字字铿锵,眼底怒意滚烫,“你该叫百遇!百年难遇的风华,百年难遇的品性,相貌、气度、心性、风骨,皆是世间顶尖!”
“他能生出你这般人物,纯属歹竹出好笋,本该偷着庆幸,偏偏蠢得自作自受!双生从来都是双喜临门,是旁人求而不得的福运,他坐拥天赐珍宝,却百般苛待!”
夕杨越说越气,胸口起伏,猛地起身,在亭中青砖地上快步踱了两步,衣摆扫过阶边草叶,带起簌簌风声。
“你母亲生产遇险,是身体孱弱、时运不济,与刚出生的你何干?何其荒谬,何其刻薄!所有错,从来不在你,在他的愚钝凉薄,在这吃人礼教、病态世道!”
“往后这些迂腐陈旧、伤人害己的烂规矩、烂说辞,我见一次驳一次!那个日日戳你伤疤的张嬷嬷,再敢妄唤一字、搬弄是非,我绝不轻饶!就算她安分守己,往日欺你辱你,这笔账我也替你记下了!”
少年怒气汹汹、眉眼锋利,坦荡热烈的维护,砸得百战心神巨震。
他见惯了世人敬畏、疏离、算计,连旁人的善意都带着几分权衡利弊,从未有人这般,不问得失、不惧权贵,明目张胆、全心全意地为他撑腰,替他痛斥不公。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百耀那份偏执的占有欲——原来被人这般毫无保留偏爱、明目张胆护着的滋味,如此动人。
百战心头震颤,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若是……有与我生得一模一样的人,说这般话、做这般态,你又当如何?可能分辨出来?”
这话已然近乎点名百耀,他们既然是双生子,想来容貌该一样。
夕杨半分迟疑都无,语气干脆利落:“自然能一眼分辨出!直接套麻袋打!”
见他凝眸望来,夕杨又格外真诚地补了一句:
“不然你们容貌太过相似,对着这张脸,我实在下不去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百战忽然笑了。
那笑意绝非平日疏离冷淡的浅勾,亦不是权衡利弊的漠然假笑。
仿若寒冬积雪逢春阳,层层冰封尽数消融,顺着眉骨、眼尾、唇角缓缓化开,温柔得晃眼,明媚得动人。
素来沉如寒潭的眼眸亮若星辰,眼尾浅浅弯起,常年紧抿成冷直线的薄唇,终于漾开一抹藏不住的柔软弧度。
“那你便唤我,百战。”
一句应允,轻如晚风,重逾千金,默认了二人结为知己兄弟的约定。
夕杨心头大石落地,满腔快意翻涌,又一阵心跳加速,再不拘谨,两步跨步重回亭中,大大咧咧抬手揽住百战的肩头,温热触感透过素绸衣料传来,声音清亮润泽:
“百战!”
百战肩背骤然一僵,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轻颤,满身常年戒备的冷硬,却在那抹温热踏实的重量里,如春雪消融,一寸寸卸下紧绷的防备。
他眸光微转,下意识瞥向侧后方幽深浓密的树影,语气清淡,似随口闲谈:
“听闻城南巷口的桂花糕,甜而不腻。”
夕杨七窍玲珑,瞬间捕捉到弦外之音,立刻应声:
“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身影已然化作一阵清风,掠出数十步远。
可离开百战视线的刹那,夕杨脸上所有鲜活轻松尽数褪去,眉峰骤然沉敛,步履轻快却眼神锐利,始终不曾回头。
他心底清明——百战方才分明说过,不爱桂花甜食。
哪里是想吃糕点,分明是察觉身后有尾梢窥探,特意寻借口支开他,让他脱身处理。
凉亭后方的香樟浓荫深处,缓步走出一道青衣身影。
衣摆沾着细碎草露,气质温雅,笑意温润却藏着满腹机锋。
他稳步上前,对着百战微微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试探:
“恭贺武义将军。竟这般轻易,得了一位异世之人倾心相交、俯首称兄弟。看来此番南陵护送任务,远比预想顺遂。营中缺衣少食、物资匮乏的窘境,总算能得以缓解。”
百战眼底残余的温柔暖意瞬间散尽,覆上一层彻骨寒霜,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凌厉的弧度,字字带刺:
“江公子倒是好本事。前几日还在三皇子座前俯首帖耳、极尽谄媚,转瞬便能转头攀附太子。这般左右逢源、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手段,本将望尘莫及。”
江临风全然不恼,指尖轻拂衣袖虚无褶皱,笑意温和却暗藏锋芒:
“我出身寒微、无依无靠,只能伏低做小、四处周旋,以求立足,怎敢与将军相较?将军智勇无双、风骨绝世,连半生飘零的凄惨身世,都能化作棋局筹码,换得旁人真心掏肺、甘愿并肩。”
“不过眼尾稍松、眉眼稍软,便有人不顾一切、满心赤诚奔赴。我这等庸人,若是有将军半分容貌或是手段心性,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被将军当众取笑、处处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