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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豹胆   夕杨应 ...

  •   夕杨应声应下,手脚利落将布匹叠放整齐,又顺手从柜上取来一小盒新晒的熏香递过去:
      “这是今年新收的苍术香,您把料子收进衣柜熏上半月,日后穿在身上,连拂过的风都带着淡淡清芬,算是小店赠予您的一点薄礼。”
      老夫人接过香盒,笑得眉眼舒展,临踏出布庄门槛,还特意转头高声叮嘱管事:
      “你们铺里这个后生,是个难得的能人。往后我府上一应衣料,全都要来找他置办。”
      满铺宾客亲眼见素来极难伺候的张老夫人都被说得心悦诚服,人群当即挤得更密。
      好些原本只打算扯半尺鞋面布料的妇人,咬咬牙也多添了尺数,连夕杨口中那匹软烟罗,都要捎上半匹回去。
      林然怀里沉甸甸的银锭几乎坠得胳膊发酸,一角素白锦缎从臂弯滑出来,温润柔和的光泽蹭过他的手背。
      直到此刻,他依旧恍如踏在云雾之中,指尖都泛着一阵发麻的不真实感。
      他一路走一路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恍惚:
      “今日出来采买,一文钱都没往外花,反倒揣回三百两。整整三百两啊!前后统共才两个时辰。若是整日待在布庄,天知道能挣下多少。”
      他怀里晃着沉甸甸银锭,目光直勾勾望向身侧的黄忠,脸上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黄忠手里还攥着那十二两银子,指节捏得泛白,到现在依旧如同身在幻梦:
      “原本预备开销的十二两,管事原封不动塞回我手里,说是要和夕兄弟交个朋友。交朋友?我月例才二两银子。人家一份交情,抵得上我半年俸禄。”
      十二两,那是他扎扎实实半年的血汗月钱,竟这般轻飘飘,成了一份相交的见面礼。
      “管事还说,你改动的那几套样衣,要摆在铺子里做镇店招牌,死活想要买下裁剪图样。不过改几处衣料版型,就值这么多银子?”
      黄忠嗓音不自觉拔高,依旧困在这荒诞的现实里,“还有方才,现成的银两摆在眼前你不要,反倒换了这匹素白锦缎。五十两就换一匹布,裁一身衣裳竟要耗费五十两!”
      这起落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不过半日之前,夕杨还和他们一样,是掏不出几文闲钱的伙夫,转眼便能面不改色拿出五十两购置绸缎。
      大起大落的冲击,比在演武场连酣三场死战,更叫人心神激荡。
      一行人面面相觑,满腹惊疑好奇,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走在侧边的夕杨身上。
      “今日我替锦绣庄盘活的收益远不止这点银钱。我拿的不过是小二最低的提成,至于那几套改制的样衣,若是转手卖给别家布行,价钱远不止于此。说到底,还是管事占了便宜,十二两退回来本就理所应当。”
      夕杨垂眸扫过那匹柔光流转的素白锦缎,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布不是给我自己,是为将军备的。方才将军,已经等了我们整整两个时辰。”
      一句话落下,周遭细碎的议论瞬间归于寂静。
      洛久安心中顿时共情了黄忠那股五味杂陈。
      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诽:将军安安稳稳躲在屏风后喝茶吃点心等两个时辰,我们可是在大街上站得满头大汗,被满城百姓围观打量,我还被沈二娘伸手拍了胸口!我小小年纪就要遭遇这些……怎么不见有人给我置办什么贵重绸缎?
      可转念一想,这匹上好锦缎是专门为将军所备,倒也确实相配。
      众人心中,一半是庆幸自家将军得了这般得力臂膀,一半又忍不住暗自唏嘘,自己一众沙场老兵,反倒被一个从前的伙夫比了下去。
      看着夕杨神色坦然,与将军并肩而行的模样,百般情绪翻涌在胸口,最后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服气。
      这般人,本就该守在将军身侧,事事思虑周全。
      方才布庄的管事,不惜百般挽留,想要聘夕杨做铺中掌事,仿佛世间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百战显然没料到夕杨会有这般打算,漆黑眼眸掠过一丝清晰讶异,侧过头看向他,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还不等他开口发问,夕杨已然抬手揽住他的肩头,微微一带,将人往自己怀里搂,动作自然流畅。
      身后一众亲卫还没从 “五十两买布” 的震撼里回过神,瞥见这一幕,险些集体脚下打滑。
      这人真是吃了豹子胆!竟敢伸手揽将军!
      方才所有人的心神全被银钱惊住,压根没留意二人这边的动静。
      众人回神细看才发现是又有人要往百战身上晕,夕杨眼疾手快伸手去扶。
      这群亲卫,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已刻进骨血。今日接连被银钱、被夕杨的出格举动接连冲击,神经绷得快要断裂。
      几人飞快交换一个眼神,借口营地还需采买伤药干粮,直接把陪同将军闲逛的差事一股脑丢给夕杨。
      不等百战点头应允,众人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百战浑身都透着几分不自在。
      他素来性情清冷孤峭,极少有人敢同他这般亲近,肩颈极细微地僵了一瞬,低声开口:
      “已经没有旁人了。”
      街上行人渐渐稀疏,周遭确实没有多少围观路人。
      夕杨的手掌依旧虚虚搭在他肩头,隔着一层薄衣,能够清晰感受到底下瞬间紧绷的肌肉轮廓。
      他压低声音,顺着晚风送到百战耳中:
      “嗯。将军中午可有什么想吃的?”
      百战沉默不语,没有应声。他实在说不出让别人不要揽着他的话。也做不出明知对方是好意,却甩开对方的举动。
      夕杨也不催促,目光扫向街边热气腾腾的食摊:
      “你瞧那煎饼摊子,油香飘出去半条街。摊饼的阿婆手脚利落,里面裹的脆片瞧着便酥脆可口,我买一份给将军尝尝?”
      不等百战答复,他便收回手,径直朝着摊子走去。百战轻吐一口气。
      夕杨心里一阵好笑,他袖中只留了少许碎银,其余大额银锭,尽数交给百战保管,百战转手又托付给跟上来的林然收好。
      夕杨拎着用油纸裹好的热煎饼走回来,指尖还沾着刚出炉食物的温热。
      还没等百战接话,视线又落在一旁挑担叫卖糖水的小摊上:
      “这桂花糖水看着也不错,现熬出来的,加了蜜渍桂花,甜而不腻。走得浑身燥热,喝一碗正好解乏。”
      说着便把温热煎饼递到百战手中,转身又要去买糖水。
      百战淡淡出声阻拦:
      “我不爱桂花味的吃食。”
      夕杨脚步未停,转眼目光又盯上不远处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一颗颗红亮山楂裹着晶莹糖衣,分外惹眼:
      “那便换一串糖葫芦。山楂略有些酸,等回了营地,我寻些别的果子熬糖,做出来定比这个更清甜,往后做给将军吃。”
      他提着糖葫芦折返回来,路过一处售卖新奇炸物的小摊,油锅里面团炸得金黄膨起,芝麻香气四下弥漫。
      夕杨脚步一顿,转头望向立在原地等候的百战,眼里泛起几分鲜活的好奇:
      “这个我从前未曾见过,将军可吃过?瞧着外酥内软,我买两串,咱们边走边尝。”
      “好。”
      百战轻声应下。
      手里捧着几样吃食,看着身侧人吃得津津有味,这般闲散烟火时刻,竟让百战心底生出几分想要闲谈的兴致。
      他缓缓开口:
      “今日那个沈二娘倒是十分配合。做生意的门道,我并不懂。”
      夕杨咬下一口炸物,笑着抬眼:
      “将军看出来了?说实话经商买卖我也不通。从前家中也曾做过生意,我不过算是学了些皮毛。一桩生意能成,需要各色人等相辅相成。有人负责织造货品,有人负责守店售卖,有人负责出面吆喝推介,就像方才我站在铺门口那般;也有人负责带动众人的购买心气,今日的沈二娘便是这个角色。当然,她是我提前铺垫好的。”
      百战人虽没有现身人前,却将外头动静听了个全程。
      他早觉沈二娘的反应太过恰到好处,却没想到真是夕杨提前安排,不由得问道:
      “你何时寻的她?许了她什么好处?”
      夕杨咽下嘴里的东西,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笑意:
      “哪里需要提前说破,一个眼神便足够。她本就是街上跑活的裁缝,为人精明通透。听完我夸赞布料的说辞,立刻就懂我要做什么,她觉得有好处,自然顺水推舟卖力捧场。她当众展露自己懂裁善缝,一来叫街坊信服她的眼光,二来也是等着看我能给出什么回报。”
      “后来我同她讲了几套新软布改良的新式女子裙衫剪裁法子,这便是酬劳。往后她拿着这套样衣样式,去大户人家接活计,生意自然会蒸蒸日上。我们各取所需,互利互惠罢了。”
      凉风习习,将夕杨轻快的话音揉碎在暮色里。
      百战指尖静静攥着那只余温未散的油纸煎饼,温热触感透过薄纸熨着掌心。
      方才一路看着夕杨在烟火食摊间来回穿梭、替他挑选吃食的鲜活背影,素来冷硬如寒石的眉眼,在无人窥探的暮色深处,悄然融化了积攒多年的凛冽棱角。
      二人沿着潺潺河岸缓步慢行,边吃边歇,不多时便落座临水凉亭。
      青石凳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只余一缕温润余温,流水脉脉,清风拂岸,衬得周遭愈发静谧清幽。
      百战望着河面粼粼碎光,忽然开口,声线清淡却藏着几分认真的探究:
      “今日布庄王管事有意留你做掌柜副手。凭你的眼力、心性、临场应变,来日即便不算大富大贵,也能安稳富足、衣食无忧,远胜在军营做伙夫烧火,日日劳碌低微。你为何不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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