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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揽客 他扬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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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扬声开口,嗓音清亮通透,借着风势远远荡开,半条街巷都听得清清楚楚,连巷口糖人摊子的叮叮脆响都压了下去:
“各位街坊邻里!今日锦绣庄借东家生辰,特与诸位结一份善缘!从今往后,连明、后两日,直至明年今日,但凡到店购布、裁制成衣,累计消费满五两,便赠全套上好针线 —— 针头磨圆绝不扎手,线材经槐花、靛蓝三重浸染,久洗不褪色,寻常人家足足够用两三年!”
“满十两,附赠填充鲜艾草的香包,针脚绵密扎实。艾草皆是前日刚从城外田埂采摘的新货,悬于衣襟,可驱蚊虫、散暑气,入秋亦能抵御寒咳。”
“满二十两,送一匹加厚老粗布,经纬密度比普通粗布高出三成,纳鞋底、缝包袱皮,耐磨抗造,用上三五年都磨不烂。”
“满三十两,直接赠送两匹粗布,家中人口繁多,过冬鞋垫都能一并备齐。”
“满四十两,直接送今日这十位侍卫身上所穿的同款素绸!诸位大可上前亲手触摸,料子好坏,手骗不了人!市面上普通素绸单薄透风,咱们这是双丝织造而成,盛夏上身不粘汗,寒冬衬在夹衣里又能挡风。武人骑马动武毫无牵绊,文人赴宴会客体面大方,给家中郎君裁一身,出门应酬倍有光彩。”
布庄内的管事站在帘后听得暗自心惊。
这人相貌好倒是其次,方才进店之时,连布匹市价都尚且懵懂,不过听小二口述一遍货品优劣,张口便是这般行云流水的说辞,便是店里浸淫行当一整年的老小二,都未必有这般本事。
赶紧叫来账房核算一番,对方说的满多少两送什么东西,有没有亏损。
感慨自己以前怎么没想到把时间拉长。这样今日买,明日买的算起来,自己送的东西一样,可对方却只会来自己的店花银子,这就是稳定客源。
原本就围拢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开,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层层叠叠翻涌而起。
不少人踮起脚尖,目光死死黏在十位亲卫的衣袍上,还有人抑制不住好奇心,下意识往前挤。
人群之中,开了十年裁缝铺的沈二娘是街上出了名的直爽行家,最懂布料好坏。她踮着脚,尖利响亮的声音直接盖过周遭的喧哗:
“我可是开了十年裁缝铺的,小伙子说得天花乱坠!莫不是拿浆水洗过的次等货糊弄咱们?等浆水褪干净,布面粗糙得磨脖子,那可找谁讲理去!”
夕杨唇角噙着从容笑意,伸手一把将耳尖还未褪尽红意的洛久安拽到沈二娘跟前,微微欠身:
“这位姐姐伸手一摸,真假便知。”
这话落下,围观百姓哄然大笑。
沈二娘尚且未动,洛久安一张脸 “唰” 地红透到耳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
边上看热闹的闲人立刻起哄:
“我看沈二娘哪里是摸布,分明是想摸摸这小郎君!”
“小声些,别把后生吓得躲回铺子里头喽!”
沈二娘将手帕往手腕上一缠,腰杆一挺,半点不退:
“我有什么好怕的!”
说罢便探出手,指尖轻轻拍抚过洛久安胸前的衣料。
洛久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到极致的硬弓,后颈都泛出灼热的绯色。
满街百姓笑得拍大腿,有人高声叫嚷:
“沈二娘!料子摸起来究竟如何?”
沈二娘收回手,甩手拢了拢帕子,眉眼笑作一团:
“料子倒是一等一的顺滑,就是底下这身子骨,硬得跟练武的石墩似的,敲上去怕是都咚咚作响!”
哄堂大笑几乎要掀飞锦绣庄的屋瓦,洛久安僵立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窘迫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夕杨神色丝毫不乱,笑意从容扫过围观众人:
“诸位听听,连内行的姐姐都亲口夸赞料子上乘。这般衣料穿在身上,旁人都忍不住想要上手一试。”
沈二娘笑得直捂肚子,扭着腰跨过布庄高高的门槛:
“活大半辈子,头回被人唤一声姐姐。就冲这句舒心话,我今日也要扯两匹好布回去!”
旁边一个短打打扮的汉子看得眼热,大步踏出人群:
“我也进去挑几匹!裁一身这般好衣裳,往后我站在街上,也盼着姑娘们过来摸一摸!”
哄笑声中,人群如潮水一般涌入铺内。
管事喜得眉眼都挤到一处,连忙招呼一众小二上前接待。
夕杨身形一转,顺着人流轻巧掠到前方,袍袖轻轻扫过案上堆叠的绸缎,神色依旧从容淡定。
他今日主推的,正是库房积压半载的滞销料子 —— 并非残次劣品,只是色调偏冷,普通百姓不敢轻易上身,长年堆在暗处蒙尘落灰。
管事立在账台后方,握着狼毫的手悬在账册上空,久久落不下去。
他走南闯北经商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仿佛天生就吃这门生意饭。
原本只是随意闲逛的客人,尽数被夕杨的言语吸引过来。
有人发问月白素绸会不会透肤,他指尖顺着布纹缓缓抚过,娓娓道出这是江南织户独有的三重织纬工艺,春末单穿不会透出肌理,秋日衬在夹衫之内又柔软贴身。
有人嫌石青暗花锦色调老气,他便含笑点拨,这块料子最衬金线蝶纹绣样,给家中郎君裁一身直裰,文会赴席之时,日光洒落才会浮现隐隐暗纹,远比满身明绣华贵雅致。
桑蚕出茧时令、织机梭数、下水缩率、反复洗涤之后会磨出何等温润柔光,种种细节他信手拈来,没有半分卡顿滞涩。
吐字清润如玉石相击,语气温和恰似春水煎茶。抬眼时眉骨轮廓分明,眼尾漫开浅浅笑意,但凡被他目光扫到,都愿意驻足多听几句。
不过半柱香功夫,大半进店客人都围聚到他身侧。
原本围着其他小二询价的客人,听上两句夕杨的讲解,脚步便不由自主挪了过来。
平日里百般挑剔的几位夫人,本只是顺路来买几尺家用粗布,此刻也带着丫鬟挤在人堆,指着他手中布料不停问询。
铺里其余小二只能攥着布匹站在角落干看着,客人全被夕杨吸引走,半单生意都捞不到。
管事捻着胡须站在后方旁观,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往日他只知道挑选小二要机灵腿快、察言观色,今日才算大开眼界。
世间当真有凭一己之力盘活整间铺子的人。
往后选人,不光要嘴甜勤快,这份对布料通透入骨的了解,再加这份天然让人愿意亲近的气度,才是千金难换的本事。
就在这时,布庄门外竹帘被一把掀开,清脆环佩叮当之声率先飘入店内。
来人是城东张大户家的老夫人,两名丫鬟紧随身侧。
鬓边赤金镶红宝簪稳稳固定住发髻,浑身上下透着久居上位养出来的矜贵挑剔。
老太太是城里出了名的难伺候,去年冬日来买缎料,接连换三个小二都没能合她心意,最后冷着脸空手离去,整整大半年再也没有踏足锦绣庄。
今日若非陪同友人路过,她根本不会进门。
老夫人扫过店内熙攘拥挤的人群,眉头刚要蹙起,视线骤然落在捧着苍翠绿绫的夕杨身上。
“后生,瞧着眼生得很。”
她扶着丫鬟缓步上前,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试探与严苛,“前几日我在别家看中一匹雨过天青妆花罗,手感倒是软糯,可一想到洗上两次金线便会脱落,终究没敢买。若是你们铺子里也尽是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物件,那我今日便直接告辞。”
满铺客人闻声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老夫人极难周旋,就连店里最会说话的王小二,往日在她手上都讨不到半点便宜。
面对这般棘手的主顾,夕杨神色不见半分慌乱。侧身从木架取下一匹叠放齐整的罗料,指尖轻轻勾过布面缠绕的金线,细碎金芒顺着指腹缓缓流淌。
“老夫人慧眼如炬,一眼便点破妆花罗最金贵,也最娇弱的短处。”
他语气清润,没有半分急于推销的功利,“别家铺子的金线,皆是织毕之后用浆糊刷粘上去。看着流光溢彩,下水不过三回,金粉便大把大把浮在水盆之中,穿出门反倒落得难堪。”
说罢他抬手将料子轻轻展开,迎着天光,请老夫人看清细密织纹:
“您请看咱们这一匹。金线预先用熟蚕丝缠绕三圈,再实打实织进罗纹肌理之中。指尖摩挲布面,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凸起硌手。去年李尚书府老夫人,就在小店扯了两匹做褙子,整整一年,水洗七八次之多,如今其上金线依旧灿然,好似刚从织机之上裁下一般。”
说着,他将料子微微往前递了递,送到丫鬟捧着的铜盆边上:
“老夫人若是心存疑虑,我此刻便可扯住布角沾些清水搓揉给您看,半星金粉都不会往下掉。”
老夫人眼底那层刻薄挑剔的锐气,顷刻间便软了大半。
她伸手抚过顺滑如水的罗面,指尖摩挲过细密紧实的织纹,再听他连李尚书府的旧事都说得清清楚楚,心底那点疑虑已然消散得一干二净。
“罢了罢了,不必试了。”
老夫人摆了摆手,方才的严苛尽数化作笑意,“单凭你能说到点子上的这份实在,今日我便扯三匹。两匹雨过天青,给家中两个姑娘做春衫;再拿一匹你方才手里那匹苍翠绿绫,我自己做件披帛。从前我总以为锦绣庄上下,只会空洞地夸一句料子好,今日才算明白,是我从前没遇上真正懂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