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33、裁衣 店铺小

　　店铺小二见一行人气度不凡、贵不可言，连大气都不敢喘，躬身垂首连忙引路，快步往后堂通报管事。
　　管事亲自上前接待，引着众人挑选面料、置办衣衫。
　　直至此刻，夕杨才骤然察觉一个窘迫的难题——
　　他身无分文。
　　末世十五年，物资按需取用，交易只需等价置换，从未有过“花钱买物”的概念。
　　穿越而来的这些日子，他终日驻守军营伙房，原身本就是食不果腹的伙夫，囊中羞涩、分文未有，自然半点积蓄也无。
　　他立在货架前，指尖微僵，心底泛起几分从未有过的局促窘迫。
　　耳边传来林然与管事的议价声，一字一句，让他真切摸清了这个时代的物价尺度：一两银子，可购六匹粗布、三匹寻常素绸；绫罗一匹价值二两；上等素缎、细罗一匹至少十五两；而织金暗花锦缎，最便宜的一匹也要三十两纹银。
　　庄内布匹幅宽一尺五、整匹三丈有余，裁制一身完整长袍绰绰有余，剩余边角料还可拼凑出几件孩童小衣，现成成衣价格更胜一筹。
　　夕杨暗自换算，心中骇然：一两银子约莫抵得上后世三千钱财，那一匹流光华贵的织金锦缎，便要近十万开销，堪比寻常人家半年生计。
　　望着满壁绚烂绸缎，他正暗自思忖购置之法，便见林然抬手示意管事，直接为众人量体裁衣、改制成衣，省时适配赶路行程。
　　夕杨瞬间了然，这定然是百战提前吩咐，心底悄然泛起一缕暖意，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身无分文的窘迫与无奈。
　　林然似乎并不擅长讲价，只干瘪的说了一句：
　　“价高了，再让些。”
　　说完自己倒耳根先红了，习惯性伸手摸了摸黑色护腕。
　　管事脸上的笑意半点没减，手里的拂尘轻轻扫过柜台上堆叠的绸缎，语气熟稔又圆滑，半分破绽也不露：
　　“这位爷，瞧您几位的气度，便知是见过好东西的，小的这价，从您几位踏进门起，便已经按熟客的底限往上报了。不瞒您说，这条街上近来生意难做，对门新开的那家布庄，仗着东家财大气粗，把老客抢去了大半，我们这几日连老本都快垫进去了，能降的利早降得干干净净，实在是没半分余地再让了。”
　　“您瞧这素绸，是苏州织造府专供的熟丝料子，浆洗匀净、织纹细密，不沾灰、不起皱，耐磨耐看。寻常店家这个价，连半匹都拿不到。今日成交，小店再附赠两枚上好香囊，权当添头。”
　　一番话说得林然语塞，无从辩驳，只得转头求助黄忠。
　　黄忠连忙摆手后退，压低嗓音推脱：
　　“别找我！上阵杀敌、沙场拼杀我在行，讲价斡旋这些弯弯绕，我一窍不通。”
　　几人稍作商议，最终决定每人添置两身耐磨耐穿的素绸常服，直接改制成衣，适配赶路行程。
　　一通结算下来，整单足足花费十二两纹银。
　　林然捏着银锭递出时，指节紧绷、神色肉痛，眼底的不舍藏都藏不住。
　　夕杨看得通透，这一行人随军开销、粮草耗材颇多，随身银钱早已捉襟见肘、所剩无几。
　　心念电转，夕杨瞬间有了计较。
　　他抬步走到百战身侧，微微俯身，压低嗓音，只让两人听清：
　　“将军，借您十位亲卫一用。”
　　百战垂眸，视线落于他乌黑柔软的发顶，清冷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
　　他微微侧首，嗓音清冽如泉、缓沉悦耳，尾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用用？”
　　简简单单两字，被他说得慵懒低沉，无端裹着几分暧昧缱绻的张力。
　　夕杨耳尖莫名发烫，心头微晃，可抬眼撞进他清冷淡然的眸底，又寻不到半分多余情愫，看来是自己心绪纷乱、胡思乱想，什么都能想歪。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那点细碎晃神，语气坦荡笃定、不卑不亢：
　　“我借人手做事赚钱，绝不让他们白出力。所得银钱，我与将军均分。”
　　他思虑周全，亲卫皆是百战供养调度，利润均分，最是公允，无需顾虑旁人心态。
　　百战素来淡漠疏离、视金银如尘土，饷银常被百耀以各种名目讨要拿走，府库常年空虚。
　　此刻听闻能赚钱均分，素来疏冷的气场悄然柔和几分，身形都微不可察地前倾半寸，眸底亮起一抹真切的兴致，指尖轻叩案边：
　　“哦？这群人平日耗粮耗饷、无甚用处，你既能让他们创收，尽管拿去用。”
　　夕杨心底暗笑：世人皆传将军清冷出尘、无欲无求，原来纵使风骨如他，也终究逃不过碎银几两的烟火牵绊。
　　得了百战首肯，夕杨转身直面布庄管事，拱手浅笑、坦荡直言：
　　“管事，我可为贵庄分销布匹、招揽客源，不知可否按店内小二规制，给我计提分成？”
　　管事抬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年纪轻轻、衣着朴素，不由轻笑摇头、语气敷衍：
　　“客官怕是太过自信了。布行生意门道极深，上千匹布匹的品名、产地、定价、优劣、适配场景，三日都未必能尽数摸清。”
　　“苏绸软糯、蜀锦致密、鲁布耐磨，婚嫁喜缎忌暗纹、丧葬素帛忌艳色，穿衣配色、面料适配各有规矩。单凭随口招揽客人，可拿不到店内小二的全额分成。”
　　夕杨非但没有怯退，反而眼尾弯起一抹清亮笑意，眸光澄澈笃定、自信张扬，比柜中织金纹样还要夺目：
　　“管事无需多虑。只需将贵庄本月积压滞销的布匹交付于我，让小二告知我这批布的品名、定价、产地与独有优势即可。”
　　“后续但凡我引进、由我促成成交的订单，按小二全额提成结算；若是我引流到店、店内小二收尾成交，我只拿十分之一提成，九成尽数归当班小二，公平公道、绝无争议。”
　　一旁的林然早已悄然围拢过来，眼底满是光亮。
　　旁人不知，他最清楚军中窘境——将军府库早已空空如也、一贫如洗。
　　去年百耀索要新皮甲，他翻遍整座库房，仅找出几钱碎银，窘迫到险些典当了随身佩刀换钱。
　　此刻听闻夕杨这稳赚不赔的妙计，瞬间看到了脱困希望。
　　管事眸光微动，已然动心。
　　本月库房积压了数十匹滞销布匹：或是去年染色偏色的暗花绫、或是织纹偏厚、入夏闷热难穿的素绸，常年堆在库房深处，受潮积灰、无人问津。能盘活死货、纯赚利润，又无需承担半点风险，何乐而不为？
　　他微微颔首：
　　“这批滞货品类繁杂，你当真只需听一遍，便能尽数摸清、精准推介？”
　　夕杨指尖轻叩柜台，语气从容笃定：
　　“不急着记货。先将为我们裁改的成衣取出，我要稍改版型。”
　　管事立刻应声应允。
　　当下市面素绸成衣，多为文人适配的直裰、圆领袍，版型宽松拖沓、束腰松散，只适合闲坐雅聚，武人穿来束手束脚、极不便利。
　　夕杨精准拿捏武人需求，叮嘱裁衣师傅收紧腰缝、收窄袖管、裁短衣长，改良后的版型利落挺括，跨马持械毫无牵绊，行走间衣摆带风、锋棱尽显，自带英气傲骨。
　　唯独百战那一身，他特意选用最干净纯粹的月白素绸，不添半分杂色纹样、不做多余修饰。
　　又贴心请百战移步内室、隔屏休憩，免受裁剪改制的嘈杂打扰。怕他无聊，让管事送了热茶、点心和书籍。
　　交代完所有版型细节，夕杨淡淡开口：
　　“全套成衣改完，一刻钟之内可否完工？”
　　裁衣师傅有十来人，手艺娴熟、手脚飞快，剪刀咔嚓作响，针线穿梭如飞。往日需半个时辰的改制工序，半柱香便尽数收尾。
　　又过半柱香，原先一身沉暗黑衣、低调内敛的十位亲卫，齐齐从后堂踏步走出——
　　身姿挺拔、衣袍利落，褪去沉闷旧衣，一身素绸新衣衬得人人身姿卓然、气场凛冽，全然换了一番模样。
　　往日瞧着，这十位亲卫就像十尊沉默肃杀的黑铁塔，往哪里一站，寒气先压得旁人不敢靠近。
　　可此刻一身烟豆绿色素绸妥帖裹住劲硕身形，垂坠柔和的面料顺着常年浴血练出来的肩背肌理缓缓淌下，衣身斜斜一道浅牙白镶边顺势而下，肩颈拼接暗金缠纹半臂。
　　日光落下来，藏在布面的暗纹如同流动的细金溪流，在衣料上悠悠漾开。内搭素白窄袖中衣把袖口收得极紧，哪怕抬臂握拳发力，也不见半分多余布褶晃荡牵绊。
　　十人本就是千挑万选筛出来的精锐亲卫，身高体态相差无几，沙场淬炼出的骨架个个挺拔如苍松。
　　素绸的温润柔和收敛了他们身上杀伐戾气，可那股浸骨的英锐，依旧顺着衣缝丝丝缕缕往外溢。
　　十人齐齐立定的瞬间，
　　“唰——”
　　整条长街的目光，一下尽数被攫取过来。
　　挑货担子的货郎张着嘴，全然忘了吆喝；方才还拌嘴争执的妇人瞬时住了声；蹲在墙根晒暖阳的老头扶着拐杖颤巍巍站起身，眯起老花眼使劲往布庄方向张望。
　　夕杨也换上了同款衣装，立在汉白玉抱鼓石之侧。
　　冷白坚硬的石面衬得他身姿愈发清挺俊拔，清风卷动月白衣摆轻轻翻飞，恍若一朵流云静静落在青石板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