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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相依   众人皆 ...

  •   众人皆道将军清冷寡欲,可夕杨此刻才懂,他不是不争、不爱、不盼,是年少时无数次的反抗落空、次次磋磨,早已为他筑起一座看不见的铁笼。
      所有偏爱、所有美好、所有唾手可得的温暖,他生来便不配拥有。
      屋内烛火轻轻跳跃,晃得墙面人影斑驳摇曳。
      黄忠沉缓的嗓音一字一句落下,彻底撕碎了温柔的假象,打断了夕杨纷乱翻涌的思绪:
      “将军早年,不是没有试过反抗。府里旧人曾跟我提过一桩旧事,将军十岁时,老侯爷看他是练武的奇才,而且又很勤勉,就赠了他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
      “那是将军这辈子第一件真心喜爱的物件,疼惜得紧,每日亲自筛草、亲自喂水、亲自打理鬃毛,半点不肯假手他人。可百耀一眼看中,张口便要索要。那年的小将军,攥紧马缰抵死不肯松手。”
      夜风穿窗而过,卷着墙外悠远的打更声入户,添了满室诡谲寒凉。
      黄忠语气微顿,吐出的字句字字泣血:
      “结果次日天明,将军双腿骤然失力,无病无痛、好好站着,便直直栽倒在地。”
      “整整一月,他困于轮椅、寸步难行。直到他亲手将那匹心爱小马送去百耀院中,第二日清晨,僵软的双腿才骤然恢复力气,得以重新站立行走。”
      洛久安瞳孔骤缩,双目圆睁,嘴巴大张着半晌合不拢,满心只剩震骇,连呼吸都忘了放缓。
      夕杨更是浑身僵凝,扎马步的腰背微微晃动,心底翻起滔天巨浪,满脸难以置信。
      从前只听闻双生子命格相冲、彼此相克、主家不宁,便已觉荒唐至极,可如今听闻这般事——只因不肯让出一匹心爱之马,便被硬生生废去一月行走之力,比山野志怪、坊间传说还要荒诞可怖。
      只怕没有怪力乱神,一切都是人为!
      那就更荒诞恐怖百倍。
      黄忠将两人眼底的震惊与痛惜尽收眼底,指尖轻叩冰凉案几,道出这桩宿命最残酷的真相:
      “你们以为这是偶然?府里后来暗中试过三四次,次次应验。只要是百耀开口索要的东西,将军但凡有半分迟疑、不肯交出,或是不肯亲自奔赴取来送到他面前,半日之内,双腿必然骤然失力、寸步难行。”
      “唯有将军亲力亲为、亲手送达,身上的禁锢才会缓缓消解。旁人代为跑腿、代为相送,一概无用。这是锁死的死规矩,无解。”
      彻骨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遍四肢百骸,夕杨几乎未经思索,脱口而出:
      “那他若是要将军的性命?”
      夏夜暖烛,此刻望去却泛着刺骨的荒诞冷意,这桩纠缠半生的羁绊,荒唐得让人发笑,又悲凉得让人窒息。
      黄忠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看透世事的凉薄与无奈:
      “他不敢。倒不是他心存善念,而是这命格本就是双向反噬、祸福相依。将军若是瘫卧一月,他便要跟着缠绵病榻一月;将军若是为取一物卧床三月,他便要足足苦熬三月。”
      “利弊权衡之下,他不敢真的将将军逼上绝路。这些年也收敛了不少,每年只开口讨要一次物件,以此拿捏、膈应将军。”
      他抬眼望向二人,一语道破这对双生子最刺骨、最拧巴的宿命羁绊:
      “所以这世间,最盼将军平安顺遂、无灾无难的人是百耀;可最见不得将军安稳舒心、岁岁无忧的,也偏偏是他。”
      夕杨稳稳扎着马步,双腿的酸胀早已蔓延至腰脊、浸透四肢,可身体的疲惫,远不及心底的震颤浓烈。
      他张了张嘴,万般情绪堵在胸口,竟找不出半分神色,去消化这桩字字带血、句句荒唐的陈年秘辛。
      良久,他紧盯黄忠眼眸,喉结重重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轻声追问:
      “你之前未曾说透,百卫与将军,究竟是何关系?”
      黄忠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沉缅,似被夜风勾起深埋多年的旧事,语气轻得近乎缥缈:
      “是堂兄弟。百卫的生父,与将军生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将军九岁那年,被正式过继给了武威侯——百长车。武威侯是将军祖父的长兄,一生无儿无女、膝下荒凉。据说是当年偶然撞见年幼的将军在侯府偏院受寒受冻、无人照拂,怜惜他命薄贱养、境遇凄苦,便将他抱养到身边,十几年悉心栽培,倾尽毕生韬略、一身本事,尽数传授给了他。彼时国师并未阻拦,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轻飘飘几句过往,却像淬了寒潭的冰碴,顺着耳骨直直扎进夕杨心口,狠狠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难以想象,那般身姿如松、品性如月、清冷端方的百战,也曾在数九寒天的偏院里忍饥挨冻、孤苦无依。
      年少的他也曾攥着掌心仅存的温热念想,盼着一丝偏爱、几分温暖,最后却被无情世事生生掐灭,连半分争辩、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世人皆赞将军心性淡漠、无喜无憎、宠辱不惊,可只有夕杨此刻才懂,他不是天生清冷,是年少尝遍世间至痛、看透人情凉薄。
      太喜欢的留不住,太在意的会被毁,久而久之,便不敢再盼、再念、再求。
      末世的刀光剑影、生死无常固然可怖,可人心裹挟的宿命枷锁、无声磋磨,才是最无解的炼狱。
      你永远猜不透,何等荒唐可笑的缘由,便能将一个熠熠生辉的人,拖入万丈泥沼,禁锢半生、不得脱身。
      心头漫开的怅然尚未沉淀,便被洛久安一句跳脱的话打散大半。
      他拍着胸口,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去年百耀没盯上我!若是被他讨了去,随便改个‘问久’‘问安’的名字,我爹泉下有知,非得气得掀翻牌位不可!”
      夕杨一时语塞,方才堆积满心的酸涩悲悯,被这一通没头没脑的胡话冲得干干净净。
      黄忠听得心头燥气翻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嗓音沉了几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百耀一年只有一次索要的机会,向来只挑金银珠玉、锦缎古玩、珍稀宝物,哪一样不比你值钱百倍?随便一件府中旧藏,便能买下十个百个你。”
      “你昨日是眼瞎没看清?山坳里蛰人的那两个暗卫,虽然也是玄色劲装,但却是贡缎的,针脚细密严实、密不透风,手里的砍刀是百炼精钢混云铁锻造,刃口锋利映人,刀脊刻着专属百耀的细纹。百耀麾下之人,个个狂妄跋扈、目中无人,眼界高得很,根本瞧不上你。”
      洛久安耳根一热,满脸悻悻,再也不敢多言。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是他兄长来寻人,他才顺势溜回房间。
      夜色深沉,屋内归于寂静。
      夕杨练完整套拳脚,冲了一通冷水褪去满身汗湿,躺卧榻上,一夜无梦、安稳入眠。
      昨日山路颠簸、马儿受惊,众人行囊磕碰受损,备好的伤药也损耗大半,亟需补给修整。
      加之众人昨日衣衫都被荆棘勾得破烂不堪、早已不成模样,众人便商议在驿站休整一日,入城采买日用、添置衣物。
      驿站紧邻城关,地理位置极佳。
      早膳过后,一行人策马入城,不过半柱香时辰,温润古朴的青石板路便在马蹄下层层铺展,烟火满城。
      这座城池果然富庶繁华、盛景非凡。打磨的青石板温润发亮,沿街商铺鳞次栉比、错落有致,临风舒展的酒旗斜挑檐角,半条街外便能听见茶坊悠悠弦歌、婉转小调。
      卖花的竹篮、挑糖人的推车、驮着绸缎的骡马在街巷交错穿行,吆喝声、议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交织相融,滚烫的人间烟火裹着暖风,将整座城池烘得热闹鲜活、暖意融融。
      一行人身姿挺拔、气场沉肃,周身带着军旅独有的凛冽锋芒,立于喧嚣人潮中,格外醒目、惹眼至极。
      起初夕杨只当是路人好奇观望,可接连三次有人“不慎”冲撞至百战身前,第四次更有青布衣裙的年轻女子,故作娇羞眩晕,直直往他臂弯靠来。
      临街酒楼上,香囊、花束、锦绣帕子接连不断坠落,纷纷扬扬落在他身周。
      夕杨再迟钝也已然醒悟,这哪里是无心意外,分明是活生生一出古版“掷果盈车”的倾城追捧,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哭笑不得。
      可立于风波中心的百战,始终面如寒玉、波澜不惊。
      旁人慌忙致歉、眼波流转、娇羞示好,他或是淡淡颔首,或是轻声一句“无妨”,语气疏离、神色淡漠,任旁人万般温柔撩拨,自始至终未多施舍半分余光。
      一行人穿过喧闹长街,最终停在城中最气派的锦绣庄门前。
      两人多高的朱漆大门恢弘大气,门楣高悬烫金匾额,笔力遒劲、华贵非凡。
      门前汉白玉抱鼓石温润雅致,踏过高高门槛入内,迎面便是紫檀木大案,四壁锦缎绫罗层层叠叠、如云似霞,满屋萦绕着淡淡的浆香与丝帛柔光,雅致又贵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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