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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夜蛾 抬眼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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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撞进那双含笑的眼眸,望着那欲扬未扬的唇角,夕杨终究忍不住笑出声来:
“将军倒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我也正想着纸上得来终觉浅。横竖我们要在驿站滞留一日,不如今夜便动手一试。待会差人去冰窖取来冰块控住温度,说不定当真能酿出一坛上好蜜酒。”
不远处的黄忠看得目瞪口呆,胳膊肘狠狠撞向身侧齐市,压着嗓音,满脸郁卒地低声吐槽:
“方才你还跟我说,夕杨对待营中上下一视同仁,不分尊卑高下。”
他抖着手指着夕杨:
“这就是你口中的不分高下?哪里是不分,他分明是看人下菜碟,专挑生得好看的优待!”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亲卫,憋不住笑意,纷纷偏过头去,还伸手拍了拍黄忠的肩膀,一副深表认同的模样。
到头来,晚膳终究轮不到夕杨操劳。百战抵达驿站之时,便早已提前传令备下两桌酒菜。
金黄喷香的炸蜂蛹端上桌,一道道热菜佳肴也尽数陈列妥当。
十名亲卫极有眼力见,齐刷刷挪去邻桌,半分想要凑上主桌的念头都不敢有。
百战用膳之时,周身向来萦绕着一股迫人的肃冷气场,旁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他自己也早已习惯这般独处清静。
垂眸舀汤,动作沉稳无半分波澜,直到一勺嫩得微微晃动的蛋羹落入他空着的碗中。
他抬眼,眉峰极细微地一蹙,那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好似石子投入幽深寒潭,转瞬便消散无踪。
可这转瞬即逝的神情,偏偏被已然落座对面的夕杨逮了个正着。
“将军可要早点习惯我过来蹭桌。”
夕杨笑容明朗,“将军快尝尝这个,我方才试过,滋味极鲜,当心烫口。”
夕杨语气自然松弛,仿佛是在伙房之中给同袍递碗筷,全然没有半分逾矩的局促拘谨。
眼见百战默然将那勺蛋羹咽下,他又顺势拿起公筷,夹过一炖得入味软烂的嫩笋:
“这个也不错,正好解腻。”
邻桌十位亲卫手里的筷子齐齐顿在碗中。
中午递肉夹馍、送凉茶,之后是备水,备棚子,然后是扯下青布第一时间披在将军身上……
一幕幕,众人尚且没有消化完毕,本以为那已是破天荒的特例——整个军营、将军府邸之内,从来没有人敢在将军用膳之时贸然上前。
往日将军,向来都是独自用饭。
谁能料到,那一出出,仅仅只是个开端。
一众亲卫埋着头扒饭,脖颈绷得笔直,心里个个都好奇主桌的动静,想抬眼窥探,又惧怕对上将军的目光,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瞟望,连咀嚼都放轻了动静,活脱脱一群偷啄吃食的雀鸟。
夕杨却全然无视周遭投来的道道目光,添饭、盛汤、布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刻意逢迎的僵硬,仿佛这般光景本就理所应当。
待到自己低头吃饭,亦是胃口颇佳,连桌畔的风,都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这顿晚膳,唯有黄忠独酌两小杯,其余人滴酒未沾。
虽说备好蜂蛹佐酒,将军到底没有动酒。他素来食量寡淡,略略动了几筷,便起身洗漱,早早回房歇息。
众人收拾完满桌狼藉,各自回屋安歇。
夕杨方才已经调配好了天然酵种,原本打算取用野果发酵,转念一想,蜂蜜酵种更适配高糖环境,酿出来的蜜酒,方能拥有独一份清润甘醇。
兑入凉白开,瓷罐沸水蒸煮消毒,罐口覆上两层细纱隔绝飞虫,妥帖安置在驿馆阴凉的酒窖,约定明日午后搬上车,静待两三日后酵种慢慢生发。
做完这一切,他端了碗温热的牛奶给百战送去。
等百战开门,夕杨温和说:
“我看将军晚上没吃多少,喝点热的好睡一些。”
百战看看他端着的牛奶,又看看他。这次是真的把惊讶写在了脸上。反应了一会儿才伸手接了过来。
“将军早些休息。”
说完,等百战关门,他才拖着浑身酸软的身子回房。
这具躯体虽然锻炼了月余,体能已经好了太多,但终究扛不住整日骑马颠簸。亏得出门之时腿上缠了厚布,免于被马鞍磨破皮肉,可一路闷捂之下,腿腹之间依旧满是黏腻汗湿。
驿馆房舍宽敞,除却将军独占一间,其余人皆是两人同住一屋。
夕杨推门而入,却见黄忠尚未就寝,洛久安也坐在屋内。不等他开口询问,洛久安便笑着抬手:
“我过来闲聊几句,等下就回我兄长房中歇息。”
夕杨点了点头,解下缠缚整日的布帛。双腿酸胀沉重,他依旧没有松懈,舒展拳脚活动筋骨,随即沉腰稳稳扎起马步。
洛久安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夕兄弟心思当真缜密,骑马磨腿这般事都提前备好对策。只是你也太过勤勉,初学骑马,腿酸乏力本是常态,这般拼命加练,当心身体扛不住。”
黄忠在一旁接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再说这话,你兄长听见,又要训你。持之以恒本就是好事,难不成人人都学你,做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洛久安连忙拱手赔笑:
“是是是,黄哥说得有理,往后我定当刻苦勤勉。”
黄忠望着扎马依旧气息匀净平稳的夕杨,忽而笑了:
“夕兄弟倒是沉得住气。这一路行来,半句不曾打探过我们此行究竟要去往何处,所为何事。”
夕杨目视前方,腰背挺如苍松,唇角轻轻扬起:
“谈不上沉得住气。该我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知于我。黄兄今夜愿意开口,是打算和我们摊开说明,还是接着聊上次没说完的旧事?”
话音落下,洛久安眼睛骤然一亮,显然早就等着这番谈话。
屋内只剩他们三人,黄忠又饮了两杯薄酒,一如上次泡澡的境况,正是挑明内情最好的时机。
黄忠手掌抚过身侧刀柄,朗声大笑:“还是夕兄弟通透,难怪将军也说你不同。这份心性,实在难得。那我便直说了 —— 我们这一趟,是前去取月娥的粪便。”
夕杨马步的力道险些直接散掉。
月娥?
莫不是广寒月宫嫦娥的粪便?
洛久安早已知晓内情,见他这副错愕模样,笑得肩膀不停抖动,偏偏半句不肯解释,就等着看夕杨的反应。
黄忠看够了他错愕的神情,才抚掌大笑出声:
“可不是你脑中所想的那位嫦娥。所谓月娥,其实便是夜蛾。文人嫌‘夜蛾’二字粗鄙土气,便取了这般雅致名号。我们要取的,是这小虫幼虫的粪便。也不用我们亲自上山采集,到了地方,自会有人备好送来。”
夕杨稳住心神,收了马步,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让人运送过来?区区脚夫便可办妥,何须我们大队人马千里迢迢亲自奔赴?若是此物格外贵重,寻访镖师护送,也远比大批人马长途奔波要省事得多。”
黄忠看向他,眼底浮起一抹了然笑意,仿佛早料到他会生出这般疑问。
黄忠彻底收了打趣的神色,手臂往后一枕,懒懒靠上冰冷的土墙,周身漫开几分沉郁的肃穆,不再半分绕弯子:
“就是我先前跟你提过的那桩宿命羁绊。这规矩是死的,必须将军亲自千里奔赴、亲手办妥,才算破开忌讳,撑起那份世人看不懂的诚心,半点偷懒不得。”
一语落地,夕杨心头骤然一沉,像是坠了块浸寒的铁石,稳稳压在胸口。眉峰紧紧蹙起,满心疑云翻涌盘旋,层层叠叠的困惑缠得人呼吸微滞。
黄忠没让他在疑虑里煎熬太久,趁着烛火摇曳、夜深人静,缓缓揭开了这桩尘封多年的秘辛:
“早年国师批下的双生子命格,核心便是一贵一贱、生死相扶、祸福相系。百耀是那得天眷的‘贵’,命格要稳、气运要立得住,除了皇家恩养、赫赫军功傍身,还得有个‘贱养’之人,替他挡灾、守运、接住所有本该落在他身上的煞与劫。”
“所以从将军九岁离开原生侯府那日起,百耀便定下了规矩,年年都要向他讨要一样东西。小到贴身佩戴的玉佩、随身的香囊,大到身边得力的亲信、陪他长大的旧人,岁岁不落,从来没有一次落空。”
“原来如此!”
洛久安猛地抬眸,指尖重重叩在冰凉的桌沿,瞬间串起了京中所有未解的传闻,眼底满是恍然,“难怪前几年京里传得沸沸扬扬,太子少师的嫡幼女江明鸢,才貌双全、门当户对,是人人艳羡的绝佳良缘,最后却无声无息、不了了之。难道这桩惊动半朝的亲事,也被百耀讨要走了?”
黄忠喉间滚出一声冷冽嗤笑,笑意里裹着经年不散的愤懑与寒凉:
“你倒是记性好。太子少师位列三公,性情古板刚正,有三子一女,视嫡幼女江明鸢为掌上明珠,疼若性命。这桩亲事若是成了,将军立足朝堂、周旋权贵,至少能少走十年弯路,根基愈发稳固。”
“可就是这样一桩天造地设、人人追捧的天大好事,硬生生被百耀一句索要,彻底搅黄了。虽说最后那门亲也没落到百耀头上,但经此一事,京中所有高门大户全都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再把自家儿女、体面姻缘送到将军跟前,生怕倾尽家族底蕴攒下的前程,转头就成了百耀手里一件随意拿捏的‘供品’。”
“高门贵女人人避之不及,小门小户又自觉身份悬殊、高攀不起,连提亲的胆子都没有。就这么一年年蹉跎下来,将军如今年岁渐长,论容貌是京华顶尖的英挺无双,论品性是三军上下全员敬服的端正磊落,却终究孑然一身、无人相伴。”
夕杨听得心口发紧,一句“为什么不拒绝”几乎冲破喉间,可话音未至,背脊先窜上一层彻骨寒凉,瞬间僵在原地。
他骤然通透。
哪里是百战甘愿顺从、不愿拒绝?
不知到底是刻入骨髓的训诫、捆缚周身的宿命规矩,早已将他心底“我值得拥有、我可以争取”的念头,碾得粉碎、荡然无存,还是也曾拒绝,反抗却无果,结果注定,便想保全最后一点体面,养成淡然的性子。
而此刻百战,正侧身躺在床上,望着桌上那只空了的碗出神——
他想:牛奶里放了点蜂蜜,很甜!
他的梦里:自己不在总饿得发慌,冻得发抖的偏院,也不是日复一日的蹲马步,练枪,而是乍然看到一树清香槐花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