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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质疑 百战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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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战整个人微微一怔,愣愣望着他,片刻之后低下头,不自在地摩挲着自己的拇指与食指。
他做不到去认真告诉别人不要吃自己吃剩的东西这种事,也似乎不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只能装作无事发生。
不远处站着的一众亲卫,齐刷刷把头埋得极低,死死盯着靴面纹路,目不斜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站在最外侧的洛久安拳头攥得紧紧的,眼底压不住翻涌的兴奋,心里几乎要拍案叫好:
果然!
我就知道这人胆大,只是没想到能大到对将军心思不纯!
问尘小声对问心说:
“百战亲卫队的,以往见了他都躲,从来没见谁照顾过他。现在居然出了个这么会讨好主子的!难怪这次百战会带上他。”
然而这种讨好,似乎只是开始。
夕杨临出发前摘了路边的芭蕉叶,又抽了身后马背上捆着的三根硬韧荆条,指尖翻飞,用细藤把枝叶扎成了个弧度恰好的棚架,往百战的马鞍后一架,两侧斜斜牵出细绳系在马镫铁环上,棚子底下遮出半片凉荫。
日头正顶的时候,连道旁的白杨树叶子都晒得蔫头耷脑,亲卫们骑在马上,后脊的汗把黑色劲衣浸得能拧出水,连握缰绳的指节都泛着虚软的白,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只有百战看着就比他们凉快。
有人之前还在心里暗叹:这棚子枝叶轻飘,怕是跑不出半里就得散架,结果百战一夹马腹,战马骤然提速,疾风扫得道边碎石都打旋,那架芭蕉棚竟稳稳贴在马背上,连一片叶子都没被掀翻。
原来夕杨扎藤条时暗里留了三道斜向受力的暗扣,马跑得越快,风往棚底灌得越足,那几道藤条收得越紧,反倒把棚子撑得牢如天生。
这还没完!
亲卫们嘴里干得快要冒火,连马鞭都快举不动。
夕杨又从皮囊里摸出两个塞着碎冰的竹筒,一杯泡了晒干的野蔷薇加金盏花,清香气顺着杯口往外漫,另一杯是熬得稠凉的鲜果汁,兑了井里刚捞上来的泉水,递到百战手里时,杯壁上凝的水珠还顺着他腕骨往下滑。
旁边的亲卫看得眼睛都直了。
百战半分暑气的模样都没有,坐在马上慢悠悠喝着果茶,连鬓角的碎发都没被汗打湿,方才连奔三个时辰的疲态半点没露出来。
一行人里,旁人晒得连铠甲缝里都淌着汗,唯独他那片小棚子底下,连风都带着花果的清润气。
问心嘀咕:
“这马屁精!”
心里暗自庆幸,这种人没有跟着百耀,不然他们这些人在主子面前日子更难过,不然也不会被派来干这苦差事。
直到队伍拐进一片古木参天的密林,厚重树冠如巨大的碧色巨伞凌空笼罩,将灼人的烈日尽数隔绝在外。
被骄阳烤得僵硬酸痛的筋骨,才在松脂与腐叶独有的清苦气息里,缓缓舒缓过来。
林间小径幽深望不到尽头,经年累积的落叶铺成厚厚一层,马蹄踏上去,只余下沉闷的轻响,就连穿林而过的风声,都被枝叶揉得柔和。
又行半里,队伍按照预先探好的路线,转向右侧岔道。
才走一刻钟,夕杨的身形骤然僵住。
一阵无数薄翼高频震颤的嗡鸣,如同一张浸满剧毒的细密大网,顺着狂风狠狠撞进他的耳膜。
他宁可直面一头皮糙肉厚的变异巨熊,也绝不愿招惹一群携带着烈性毒素的毒蜂。
这阵嗡鸣裹挟着凶戾狂暴的气息,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绝非普通野蜂黄昏归巢的松散动静。
指节死死扣紧缰绳,胯下战马也嗅到了致命的危险,扬首长嘶一声,四蹄钉死在地面不肯再往前半步。
他喉头发紧,声音淬着末世生死里磨出来的凛冽寒气,厉声爆喝:
“停下!”
“全体后撤!”
“前方有大规模毒蜂群!”
整支队伍瞬间绷紧,如同拉至满弦的劲弓,数十道缰绳齐齐勒转。
“噗嗤——”
可就在这紧绷的关头,两道嗤笑突兀地响起,格外刺耳。
身着青布箭袖,鼻头略宽的问尘勒住马,满脸不屑斜睨过来,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蜂群?这条路我们来回走了不下三趟,黄昏野蜂归巢本就是寻常光景,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难不成我们这些在边军浴血打滚的人,耳力还比不上你一个伙夫?少在这里哗众取宠。”
身侧的问心立刻应声附和,目光扫过夕杨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伙房粗布衣衫,嘲讽更甚:
“怕是以为凭着一身钻营的本事讨好了你家将军,就急着在我们面前卖弄耳力,真把自己当成可以号令亲卫的人物了。”
这二人一路上便毫不掩饰眼底的轻慢,此刻更是把 “你一个卑贱伙夫,也配对我们发号施令” 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夕杨认得,这便是先前那两个阴阳怪气的人。
他懒得再多费口舌争辩。末世铁则:一旦有人示警,所有人第一时间只会撤退,绝不会拿数十条性命,去赌一句 “是不是错觉”。
眼前这两个人骄横狂妄,毫无半分军纪,绝不可能是百战亲手调教出来的亲卫。
他抬眼,目光直直望向阵前的百战。
百战捏着缰绳的手指仅仅顿了一瞬,便已然做出决断,声音沉得好似林间背阴处万年不化的青石:
“问尘、问心,携带火把艾草上前探查。其余人,立刻调转马头,撤出密林入口!”
亲卫们领命,动作干脆利落,转瞬便护着车马退到岔道口开阔空地。
问尘临撤走之前,还回头冷冷嗤笑,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骄狂不可一世:
“不过几只野蜂罢了,看把你吓成这样。我们何须火把艾草,等会儿给你拎两筐回来,正好让你这个伙夫露一手,炸盘蜂蛹当下酒小菜。”
话音未落,他便带着问心策马直冲密林深处,半分对军令的敬畏都无,那副目中无人的张狂,在颠簸林道上格外刺眼。
夕杨心底的猜想彻底落定 ——百战一手带出来的亲卫,绝不会是这般不知轻重的蠢货。
他扬声大喝,声音带着历经生死淬炼出的穿透力,震得枝头树叶簌簌坠落:
“全体策马,全速突围!”
喝声落下的刹那,群马齐齐扬颈嘶鸣。
马匹的听觉远胜于人,早已嗅到风中弥漫的蜂毒腥气,无需马夫驱使,四蹄蹬起漫天尘土,驮着众人朝着林外狂奔。
他猛地探身,伸手勾住马车上捆货物的厚实青布,臂膀猛一发力,整块密实耐磨的粗布便被扯到自己马背之上。
转瞬之间,那嗡鸣化作震得人耳膜刺痛的狂潮。
夕杨策马快步上前,一把打掉棚子,又抬手将那张大青布兜头蒙在了正在疾驰的百战肩上。
百战猝不及防,下意识攥紧布的边缘,防止被狂风掀飞,另一只手牢牢控住缰绳。
“啊——”
就在这一刻,密林深处传来两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叫声尖锐又突兀,仿佛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每一个人的后颈。
狂奔的队伍之中有人下意识回头,昏黄林间光影之下,两道黑影连人带马狼狈地从岔道滚冲出来。
他们身后,一团铺天盖地的暗黄色蜂云紧随而至,无数半指长短的毒蜂震动毒刺薄翼,如同漫天点燃的箭雨,疯了一般扑向二人。
问尘整张脸肿胀得面目全非,身上箭袖被蜂群撕扯得破烂不堪,裸露在外的胳膊布满密密麻麻青黑色毒包。
手中钢刀胡乱挥舞,章法尽失,连缰绳都握不住,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问心境况更为凄惨,后颈死死钉着三四只不肯松口的毒蜂,双眼肿得只剩一道细缝,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下破碎的呼救:
“救我!救我!”
裹挟着蜂鸣的狂风扑面而来,队伍里有亲卫下意识想要勒马回头救援。百战的声音骤然劈开呼啸风声,沉稳如浪涛之中屹立不倒的定海神针:
“不许停!所有人取出火折子,点燃囊中的干艾草!”
夕杨手上动作没有半分迟疑,抖开方才扯下的另一块青布,自马鞍暗袋摸出火石,火星嚓嚓两下窜起,精准引燃布角预先藏好的干艾草。
苦涩浓烈的浓烟滚滚升腾,他把冒烟的青布塞给身旁亲卫,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
“两人一组,举烟布挡在马车两侧,拦住蜂群靠近车厢。”
转头望见问尘、问心被蜂群追得魂飞魄散,他厉声喝叫二人赶紧躲进车厢。
二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滚带爬扑到车边,刚翻进车厢,蜂群的先头已经扑到了车辕边上。
奈何毒蜂数量实在太过庞大,艾草浓烟仅仅逼退片刻,便借着风势再度席卷而来,眼看就要蛰伤队尾的马匹。
借着这短暂的喘息空隙,马队终于冲出密林,眼前是一片毫无遮挡的乱石开阔坡地。
山间狂风骤然肆虐,将艾草浓烟吹得四散纷飞。
蜂群被狂风搅乱阵型,盘旋数圈,终究不甘地调转方向,退回密林深处。
直到那扰人的嗡鸣彻底消散在林海之间,众人才勒住战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上铠甲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刺骨。有人惊魂未定回望密林,声音仍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些蜂,实在太过凶狠。”
蜂群的余响仿佛还萦绕树梢,如同阴魂不散。亲卫们扶着刀柄稍稍平复心神,才收敛神色,逐一清点众人伤势。
夕杨颈侧也挨了一蛰,针尖大小一点刺目的殷红,万幸没有肿起。
多亏他示警及时,撤退迅速,蜂毒仅仅沾到皮肉表层。整支队伍撤退果断,绝大多数人只有袖口裤管露出的皮肤上零星几处轻伤,行伍阵脚并未大乱。
他目光扫过众人,正要开口询问百战有无受伤,秦时已经跨步上前,声音还残留着方才紧绷过后的余悸:
“将军,可有受伤?”
百战已经扯下那块厚厚的青布,指尖还残留着粗麻布粗糙的触感,他微微摇头,视线沉沉落向马车的方向:
“我无事。去看看车里那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