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28、有劳 他侧身

　　他侧身把烤馍一个个贴在灶炉内壁，借余火烘炙。
　　原本酥脆的馍皮烘成浅金色，麦香被热气烘得愈发浓烈。
　　一旁另一口铜锅已然沸腾，竹筒封存的红茶投入水中，泡出通透琥珀茶汤，再丢入苹果块、雪梨片，还有行囊取出的几瓣柠檬，淋上小半罐蜂蜜。滚上两沸，立刻抬离火堆。
　　黄忠依照先前吩咐，把冰匣里的冰块拿到溪水洗刷干净。见夕杨抬锅，连忙上前搭手，大块冰块尽数倾入水果茶。
　　咔哒脆响阵阵，裹挟果香的茶汤顷刻降温，清冽甜香混着茶香四下飘散。
　　方才添柴的兵卒停下手上动作，鼻子不停翕动，目光牢牢黏向灶台，连手里干柴都忘了丢下。
　　几名倚树擦刀的亲卫也纷纷直起身，视线死死盯住那一锅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
　　不远处，百战勒马驻足。
　　素来冷淡漠然的眉眼，在扑鼻肉香萦绕之下，悄然松弛几分。
　　夕杨心底暗自庆幸，穿越之后落在营中做伙夫，倘若当了裁缝绣匠这类行当，恐怕寸步难行。
　　滚烫肉香被山风卷着，丝丝缕缕钻进众人衣襟。
　　性子急躁的兵卒已经按捺不住，伸手从炉壁揭下烤得金黄的馍，啪的掰作两半。
　　酥脆外皮应声碎裂，温热麦香裹挟白汽扑面而来。
　　黄忠捧着热馍狠狠咬下一大口，麦香混着远处肉香在舌尖炸开，他满嘴食物含糊感叹：
　　“光是闻着这香气，白馍都香得快要把舌头吞下去！”
　　齐市斜睨着他，出言打趣：
　　“那你干脆别吃，站在这里闻个饱便是。”
　　周遭哄笑四起，连吹拂的山风，都染上一层松弛的人间烟火。
　　不远处，有两个人悄悄退到一旁。
　　其中一人是百耀手下的问尘，他鼻子略大，往地上啐了一口，压低嗓音满是鄙夷：
　　“我还当是什么珍馐美味，一个个吹捧得天花乱坠。不过就是炖得软烂一点的五花肉罢了。放在我们府上，看门畜生都未必吃这个。”
　　另一人脸上冒出些青色胡茬，也是百耀手下的亲卫——问心，当即嗤笑，胳膊肘撞了撞同伴，话语里满是刻薄嘲讽：
　　“你就别苛求他们了，瞧瞧他们跟的是谁。主子囊中拿不出像样银钱，底下人能闻上几口肉香，都算是祖上积德，哪里还敢挑挑拣拣。”
　　二人对视一眼，肆无忌惮地低声讥笑起来。
　　夕杨恍若未闻。
　　取过溪水里浸凉的新鲜荷叶，兜住一只刚烤好的馍，锋利厨刀将馍对半剖开，底部留薄皮相连。
　　先垫两片脆嫩青菜隔油，再铺上炖得酥烂的五花肉，手腕起落，肉块切得细碎，浸透红亮卤汁的肉香瞬间填满馍芯。
　　合上馍饼，拎起冰镇竹筒，灌满冰爽水果茶。夕杨捧着吃食，缓步走向老槐树的浓荫之下。
　　他自然抬手递出，声音温润，裹挟溪边清风：
　　“肉夹馍刚做好，还烫，将军慢用。”
　　百战原本靠着树干闭目休憩，听见脚步声抬眸。看见递过来的吃食，眉峰极轻地一蹙，显然没料到夕杨会特意送来。薄唇微抿，指尖接过尚且滚热的馍，低声道：
　　“有劳。”
　　喧闹哄笑骤然淡下，十余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满是藏不住的讶异。
　　行军扎营，向来没有专人递送食物的规矩。吃食要么摆在干净地面，要么围在锅边分取。
　　这位将军素来不摆权贵架子，饮食皆与众人一同，只是性情冷寡。
　　每回休整，兵卒聚在一起说笑进食，他总独自寻一处树影静坐，人人都习惯了这份疏离。
　　此刻夕杨垂手递食，百战抬掌相接，举止从容熟稔，看得众人一时怔然。
　　黄忠率先打破这份微妙的沉寂，高举着手里掰得参差不齐的热馍，嗓门洪亮惊飞枝头雀鸟：
　　“原来这叫肉夹馍！竹筒里便是水果茶？名字倒是直白爽快！我从前怎么就想不到这般吃法，白白辜负好食材！”
　　众人纷纷附和，有样学样。
　　筷子伸向炖肉铁锅，夹起吸饱卤汁的五花肉，狠狠塞进掰开的热馍。油润卤汁浸透松软馍瓤，把雪白面芯染成琥珀色，顺着指缝往下流淌，甜香热气袅袅升腾。
　　洛久安性子最急，夹好肉连吹都顾不上，举着馍就大口咬下。
　　烤馍外脆内软，吸足浓郁卤香，肥腴油脂在舌尖一抿便化，酥软瘦肉裹着咸甜老卤，顺滑滑入喉咙。
　　他咬得太猛，油汁顺着下颌淌到颈窝都浑然不觉，只顾鼓着腮帮子大嚼，眼睛亮若星辰，含糊蹦出一个字：
　　“香！”
　　话音未落，又是狠狠一大口，馍渣沾在嘴角，随手胡乱一抹便咽入腹中。
　　齐市学得最为细致，馍内先垫两片青菜，叠上厚厚两层卤肉，还额外舀两大勺浓稠卤汁浇进缝隙。
　　刚捧住就被烫得两手来回倒换，却舍不得松手半分，踮脚奔向溪边的凉茶桶。
　　冰好的水果凉茶漂浮细碎冰碴，琥珀茶汤之中沉浮软润雪梨与脆甜苹果，柠檬清酸混合野蜜甘甜。
　　冰粒撞击铜碗，叮叮作响。
　　他咬一大口油润肉夹馍，紧接着灌下一大口冰茶。滚烫肉香被清冽甜意瞬间中和，凉意自舌尖直坠胃腑，连后颈积攒的燥热汗水，都一扫而空。
　　他浑身舒坦地打了个轻颤，手掌重重拍着碗沿，朝着周遭兵卒扬声大笑：
　　“就这一口卤肉下肚，便是此刻叫我单枪匹马闯敌营，我提刀便敢杀进去！保准给诸位捉回一员敌将！”
　　周遭兵士哄然大笑，只当他牛皮吹得没边。
　　有几个手脚粗笨的兵卒，夹肉时拿捏不好分量，油光润亮的卤肉顺着馍的两头往外溢，
　　“啪嗒——”
　　一声掉落在身下铺就的干草叶上。几人眼疾手快，俯身一把捞起，连草屑都来不及掸干净，径直塞进口中大嚼，满脸皆是餍足的神色。
　　也有人嫌捧着馍吃不够痛快，干脆把整只馍掰成大大小小的块，一股脑泡进盛着凉茶的碗中。
　　吸饱卤汁的馍块浸透了甜香茶汤，他们端起碗连汤带料大口扒进嘴里，吃喝得哗啦作响。
　　滚烫的汗珠顺着额角不断滚落，空了大半日的肚腹被填得暖意融融，连日急行军积攒下的满身疲惫，竟也消散了大半。
　　黄忠手里捧着个鼓鼓囊囊的肉夹馍，夹在里面的卤肉堆得高高冒尖。
　　他狠狠咬下一大口，油香瞬间在口腔炸开，又捞起碗里炖得酥软的雪梨慢慢咀嚼。
　　肉的醇厚油香混着雪梨清甜的汁水，就连他沙场之上被铁血磨砺得万分挑剔的味蕾，都被抚慰得熨帖无比。
　　他抬眼扫视四周，往日里在战场上杀伐果决、刀下从不留情的铮铮汉子，此刻个个吃得腮帮子鼓胀圆实，不少人嘴角还沾着一层亮晶晶的卤油。
　　就连方才一路过来满脸不屑，躲在树后挤眉弄眼暗自嘲讽，嘴上还念叨着 “能有多好吃，你们纯属没见过世面” 的两个人，现下也埋着头，大口大口吃得狼吞虎咽。
　　放眼望去，就连素来饮食上从无半分偏爱讲究的百战将军，手中那枚肉夹馍，也已经悄悄咬下去了小半。
　　夕杨这时递过来一碗刚盛好的凉茶，二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并肩坐在老槐树的阴凉之下，没有多余的言语。
　　一人身着洗得干净整洁的粗布麻衣，朴素廉价；另一人身着剪裁合体、用料贵重的玄色劲装。
　　微风卷着麦香与卤肉的浓郁香气掠过二人身侧，这般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坐在一起的画面，却出奇的妥帖，浑然天成。
　　一片槐花瓣被风拂落，轻飘飘坠在百战咬过小半的馍上。
　　他伸出指尖捻起那片莹白细薄的花瓣，没有随手丢掉，就着还沾着卤香的花瓣一并送入口中。
　　麦香、肉的咸鲜之中，漫开一缕若有似无的清甜。
　　夕杨垂眸看向身侧的百战，嗓音放得很轻：
　　“将军，可要再吃些？”
　　百战指尖捏着那半只肉夹馍，轻轻摇了摇头：
　　“吃不下了。”
　　方才第一口入口，只觉馍皮外酥里软，卤肉鲜香直钻喉咙，忍不住又接了夕杨送到手里的第二个。
　　可咬到一半才发觉胃里早已被填得满满当当，便一直捏在手中，指尖沾了不少馍皮脱落的碎渣，再也没有动过。
　　夕杨的目光落在那残缺了一口的馍上，被咬开的缺口清清楚楚映入眼底：
　　“等会儿凉了馍皮就会发硬，再回热，也吃不到此刻的滋味了。”
　　百战却不甚在意，指尖摩挲着包裹馍的荷叶边缘：
　　“无妨，寻张荷叶包好，夜里到驿站若是饿了，丢进灶膛烘热，照样能吃。”
　　话音未落，夕杨已经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
　　“将军，给我。”
　　百战另一只手已经捏好了一张新荷叶，正打算自己包好收进随身包袱，听见这话动作微微一顿，顺势将那半块馍，连同裹着的旧荷叶，一并放到了他的掌心。
　　只见夕杨掀开荷叶，指尖捏着馍的边缘，对着百战方才咬过的缺口旁边，十分自然地狠狠咬下一大口。
　　油润的肉香瞬间铺满舌尖，他嚼得坦然，嘴上淡淡道：
　　“将军晚上吃新鲜的便好。”
　　心底却在飞快给自己找理由：这算什么，兄弟之间分食半块馍再寻常不过。换做末世废土，为抢一口吃的打起来都是常事。
　　当然，若是尹明那几个人把吃过的递过来的，他定然摆手回绝——谁叫那几个人长得不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