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27、旧事 约莫两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齐市策马靠拢过来，递过一只水囊，声音压得极低：
　　“不必绷得太紧。这条道我们过往走过三趟，一向太平。只是前些日子山外流民作乱，将军才特意改走此路。”
　　夕杨接过水囊点头应下，视线却死死锁着路旁一片晃动诡异的荒草 —— 那草叶摇摆起伏的节奏，绝非山风能够造成。
　　齐市顺着他的目光瞥向林梢暗处，隐约可见树影下蛰伏的暗哨。
　　他指尖漫不经心蹭过刀柄，低声道：“无妨，他们不敢动手。”
　　缘由半句不曾多言。
　　山风卷得荒草簌簌摇曳，那些藏在林木后的视线死死钉在队伍身上，弓弦始终未曾拉动分毫。直到马蹄踏出那片密林，身后山林重归沉寂，始终没有爆发半点厮杀。
　　又驰出十余里山路，马速慢慢放缓。
　　旧驿道走出山坳，眼前豁然铺开一望无际的平野。远山浸在春日薄雾之中，晕成一道浅淡墨痕。
　　成群白鸟盘旋掠过林梢，翅尖拂过新生的枝叶，抖落满林碎光。风里浮动野枣花清甜的香气，连胯下战马都惬意地打了个响鼻。
　　黄忠一夹马腹从左侧追上来，语气满是直白的期盼：
　　“夕兄弟，这几日我在外奔波军务，连你伙房的烟火味都没闻着，可想坏了。今日总算能蹭上一口热食，昨夜躺在床上，我把你做过的菜肴在脑子里回想数遍，半宿都没能睡好。”
　　话音未落，右侧马镫响动。
　　洛久安干脆把身边亲卫挤到后排，半个身子探过来，眼眸亮得盛满星光：
　　“今早装车，我亲眼瞧见你往鲜肉桶里塞了半筐冰，特意留作午膳！我都听见了！到底是回锅肉，还是蒜泥白肉配凉粥？我早就馋得不行。”
　　说罢喉结重重滚动，吞咽口水的声响，在风声里格外清晰。
　　队伍里有两人侧过头，眼神轻蔑，满脸不屑，只觉这二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馋相。其余未曾尝过夕杨手艺的亲卫，则神色平淡，毫不在意。
　　夕杨无视旁人目光，被这两双灼灼热切的眼神看得好笑，故意卖了关子：
　　“急什么，等到正午，自然便知。”
　　黄忠哪里肯就此放过，催马再凑近几分，马鞭轻点道旁脱落的半透明蝉蜕：
　　“说起来夕兄弟，你胆子实在不小。前几日抓来的蝉，模样张牙舞爪十分丑陋，你竟敢下锅油炸。除了这个，你脑子里还藏着多少旁人不敢入口的吃食？”
　　山风卷来，撩动旧岁尘封的记忆。硝烟与焦糊的画面在夕杨脑海一闪而过，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温软。
　　“从前我身边有个兄弟，战场身受重伤，高烧三日不退。那时候，我们手里连半块干粮都找不到。他烧得神志昏沉，死死攥着我的手腕，说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我们几个人深夜摸进后山老林，漆黑一片辨不清路径，最后在虫蛀空的栎树洞里掏出柴虫，也就是老辈口中一斗米才换一条的蝤蛴，又寻到柞木虫、竹虫，就连草间蹦跳的蚱蜢也尽数搜罗。”
　　“捡来枯枝生火，抓来野物熬出一锅热油将它们炸得金黄。有的咬开满口酥脆，带着奶油般的浓香，有的鲜美的几乎要把舌头一并吞下。那小子捧着陶碗吃得满头大汗，一身透汗出完，高烧竟就此退去。”
　　“自那以后他便赖上我，生火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日日蹲在伙房门口等我掌勺，烧火的位置谁也抢不走。”
　　黄忠听得抚掌大笑，爽朗笑声顺着山风飘出很远：
　　“难怪你颠锅的手艺炉火纯青，那日生火反倒要找齐市搭手！原来是早有专属御用烧火丫头的，生火琐事全被包揽咯！”
　　他刻意将 “御用烧火丫头” 几字咬得重而戏谑。
　　周遭亲卫先是一愣，随即轰然哄笑，惊得林间飞鸟成片腾空，漫天碎光簌簌坠落。
　　夕杨心中暗忖，这话若是被尹明听见，怕是要直接放火烧掉半片营寨，不由得也心生几分笑意。
　　记忆再度沉回那一场尸潮。
　　丧尸利爪擦着尹明后肩劈下，漆黑污血浸透半幅衣袖。
　　一行人被逼退守背靠千亩竹林的农家小院，房门用三根粗木死死顶住。所有人紧握兵器，目光紧锁墙角的尹明，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末世之中，一旦被丧尸抓伤，结局向来只有两种：要么异化发狂扑杀同伴，要么高热焚身，化作一具冰冷尸体。
　　他们整整守了三日。
　　院角竹影起落，月亮升了又落。
　　尹明持续高热昏迷，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残存的压缩饼干。
　　他没有长出异化尖爪，眉骨也没有亮起异能觉醒的微光。更糟的是，背包里最后一点粮渣已经见底，墙根野菜也被采摘一空。
　　末世之人本就体魄远超常人，断粮不过半日，众人腹中饥鸣，几乎盖过院外丧尸游荡的响动。
　　万般无奈之下，夕杨带人肃清院外丧尸，趁着夜色潜行出山，避开四处游荡的行尸。搜遍半座山头，野菜一无所获，反倒撞见漫山肥硕油亮的变异昆虫，在月光之下泛着油光。
　　此地人烟稀少，众人索性将虫子串起架在石上熬炼，熬出小半罐澄亮虫油；剩下虫身裹上采集的野果粉，投入滚滚热油。
　　“滋啦——”
　　声响过后，奇异鲜香顺着竹林晚风飘出半里开外。
　　众人手上沾着油香，正嚼完最后一只炸蚂蚱，就见尹明指尖骤然窜起一簇明黄火焰 —— 他竟在这满院香气之中，觉醒了火系异能。
　　自此之后，生火一事便归尹明专属，旁人再也无需插手。
　　仿佛打开了美食的闸门，那些末世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变异生灵，到了他眼中，尽数变成待烹制的食材。
　　依仗觉醒的火系异能，控火精准无比，今日炸得变异蜂蛹酥香，明日烤得竹虫油脂四溢，就连外壳坚硬的变异甲虫，也能炸得外酥里嫩。
　　夕杨记忆力过人，过往末世里望梅止渴反复翻阅记牢的美食典籍、各式菜谱，此刻尽数自脑海翻涌而出，与尹明骨子里那股吃货本性相撞。
　　那些世人避忌的变异生灵，被他们做成独属于末世的别样风味。
　　很快众人察觉，吃下的变异虫躯之中蕴藏细碎能量，顺着食道沉入丹田，吸纳起来，竟比异能晶核还要温和顺畅。
　　于是众人从风险最低的变异虫类开始尝试，敢下锅的食材越来越多。
　　短短半月，队伍之中又接连觉醒土系、风系、速度三类异能。
　　谁也未曾料到，当初竹林小院被逼无奈做出的一锅炸虫，竟成了他们在末世撕开绝境生路的第一道缺口。
　　山风吹动草叶擦过马腹。
　　队伍里笑闹声声不绝，手上动作却丝毫不乱：收缰绳、踩马镫、翻身下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马蹄同时稳稳落定，整齐划一。
　　百战居于队伍最前方，玄色披风被长风掀出一角，脊背挺直如一杆永不弯折的长枪。
　　身后的嬉笑打趣传入耳中，他却恍若未闻，仅用指尖轻轻叩击马鞍，目光落向前方那处背风缓坡。坡下溪流澄澈，岸边老柳浓荫蔽日，正是休整用饭的绝佳地点。
　　“就地扎营，午膳之后继续赶路。”
　　军令落下，众人动作熟稔地四散开来。
　　有人牵马去往溪边遛放，卸下鞍鞯悬挂树枝通风；有人捡拾干柴堆叠成堆，火石撞击迸出火星，转瞬燃起暖红篝火；两名年轻兵卒拎着铜锅奔向溪水，鞋面上沾满草屑也毫不在意。
　　风餐露宿磨练出的默契，流淌在每一个无需言语的动作之间。
　　夕杨翻身落地，靴底碾断细碎草茎。
　　不等旁人上前相助，径直从马后驮运的冰匣中取出备妥的食材：
　　一块足足三斤的五花肉，皮肉莹白如凝脂，肥瘦层层相间，处理得干干净净；昨夜伙房新烙的烤馍，还残留烘烤过后酥脆麦香；竹篮里青菜沾着清晨露水，菜叶鲜绿欲滴；各式调料用棉纸仔细包好，香料粗布包针脚细密，显然事前早已筹备周全。
　　他动作干脆利落，三块石头架起铁锅烧至微热，注入半锅冷水，将切得厚薄匀净的肉块下入锅中，拍松姜片丢入。
　　烈火蒸腾，水面迅速翻涌细密银泡，血沫不断浮起，夕杨手腕一转，铜勺轻巧扫去全部浮沫。捞出肉块用溪水冲净，肉皮紧绷泛出温润光泽。
　　冷锅倒少许菜籽油，撒两把粗红糖，小火慢熬。深褐糖膏缓缓融化，熬成透亮枣红，锅边不断浮起金色糖泡，甜丝丝的香气率先弥漫山野。
　　不等糖色熬糊，手腕翻转，肉块尽数倾入锅内。铁铲翻飞，每一块肉都均匀裹上赤红亮泽的糖衣，油星滋滋爆响，浓郁肉香混着甜意，瞬间盖过山野草木气息。
　　配好的香料包滑入锅边，滚烫沸水哗啦浇入，彻底没过肉块。
　　大火猛烧，锅口腾起滚滚白雾。寻常炖肉需小火慢煨一两个时辰，如今还要赶路，他便往灶膛添足硬柴。山中木柴燃烧自带淡淡松烟香气，反倒更添风味。
　　肉香愈发醇厚，最后撒入细盐收味。浓稠红亮的卤汁在锅内轻轻翻滚，油花浮于表面，光是看着，便叫人喉间不自觉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