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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出发   他从未 ...

  •   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握手那一瞬心底窜起的荒唐悸动,快得如同一场虚幻错觉。
      他几乎是刹那便狠狠掐灭了这缕不受控制的苗头,心底反复冰冷告诫自己:这是军中同僚,是武艺卓绝的战将,是沙场上可以背靠背共挡刀锋的袍泽,绝不是能叫人一眼乱神,让自己想入非非的对象。
      可自打遇上百战,他失态的次数,已经多得超出了自己的容忍底线。
      这绝不是心动。
      为一副容貌乱了心智,单单因倾慕他人身手,便滋生出旖旎妄念,自己不可能这么肤浅!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只是骨血深处的生存本能在疯狂示警。
      他撞上了一个彻底跳出自己十五年末世生存经验的未知变量。
      如同密林之中,顶尖猎手猝然遭遇另一头嗅觉敏锐、出手狠厉的顶级掠食者。心底翻涌的是警惕,是探究,还有那丝连他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棋逢对手的震颤。
      这,才是他心神大乱的真正根源。
      秦时正拨开四散的士卒,朝他快步走来。衣摆边角沾着校场扬起的尘土,明明竭力装得神色如常,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往夕杨身上飘。
      不等对方走近,夕杨率先微微颔首。两句 “秦兄身手了得,改日再向你讨教” 的场面话,说得淡而敷衍。
      话音未落,他已然旋身转身,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朝着伙房方向离去。
      一路行至伙房后院的井边,辘轳被摇得吱呀呻吟,打上来的井水裹挟着地底透出来的刺骨寒。
      夕杨没有半分犹豫,提起木桶,兜头便浇了下去。
      冰冷井水顺着后颈骨缝钻进四肢百骸,瞬间冲刷掉脸上残存的那点异样燥热。
      他干脆将整张脸埋进井水之中,沉入一片幽寂黑暗,在心里默数。数到三十,方才在胸腔横冲直撞的纷乱心绪,才如归鞘利刃,稳稳压下。
      抬首的瞬间,水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重重砸落在木盆之内,搅碎了水面倒映的校场天光,碎影晃得人眼目发颤。
      夕杨垂眸望着盆中摇晃破碎的倒影,手掌缓缓攥紧盆沿,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他原先满心盘算,熬过末世的尸山血海,好不容易落脚这个陌生朝代,便想躲在伙房的烟火里,守着灶上热粥、筐中麦饼,浑浑噩噩求一份安稳度日。
      可从他忍不住想要深究百战那双眼睛的那一刻开始,这条退路,就已经彻底崩塌。
      世间从无真正的偏安一隅。他渴求的那点安稳,绝不是缩在伙房灶台边就能等来的。
      他必须变强。
      不为在这大争之世争爵位、博功名,只为吃透这套全然陌生的世道规则,亲手把属于自己的安全感,垒筑得坚不可摧。
      至于方才那点荒唐恍惚?
      不过是末世绷紧十五年的神经,骤然遇上同等强悍的同类,生出的片刻迷乱罢了。
      半生浴血搏命,情爱二字从来不在他的考量之内,往后亦不会。
      比起纠结这些虚无缥缈的杂念,把刀法磨得更狠,将警戒提至顶峰,才是活下去的第一要义。
      夕杨抬手一把抹尽脸上水渍,正要转身回伙房取菜刀干活,眼角余光蓦地瞥见灶房门口立着一双玄色战靴,靴底还沾着他一路滴落带过来的湿泥。
      齐市寻过来了,斜倚在伙房木门框上,刻意压低声线,干脆利落地把消息说透:
      “成了。原本还打算带你专程去将军帐下回话,巧得很,正午碰上将军回营,我们将你想要随行的事禀报上去,将军没有多问,直接应允。夕兄弟,这两日你抽空收拾行装。今日校场我瞧你同秦时比试,那柄雁翎刀用得炉火纯青,营中库房还存着数把趁手短刃,你去挑两件随身防身。马匹若是信得过我,我去马厩替你选一匹性子温顺的。对了,你可会骑马?就算不熟也无妨,后方还有载货马车,位置宽松,挤一挤便能坐,没人会多言。”
      齐市一番话如同连珠箭,说得热忱又实在。
      看样子,他全然没察觉校场之上夕杨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倒也省却不少尴尬。
      夕杨指尖在灶台边缘轻轻一顿。
      年少家境尚可时,他确实在围场骑过马。可历经十五年末世,柏油路崩裂成沟壑,荒草吞没断壁残垣,他□□驰骋的尽是骨骼畸变、厚皮可挡碎骨刺的异兽。旧时骑马的记忆,早被异兽疯狂颠簸的奔袭冲刷得所剩无几。
      这些内情自然不能吐露半分,他也不愿拖累亲卫队行程。
      夕杨微微欠身,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破绽:
      “略懂骑术。劳烦齐兄替我挑匹温驯的,路上我慢慢熟悉,绝不会拖慢队伍。”
      “那就好办!”
      齐市爽快应下,“咱们这趟差事本就不急赶路,出营之后徐徐行进,马背上慢慢练,没人催你。你尽快收拾,后日天未亮便拔营出发。”
      待到齐市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夕杨背靠土墙,手指缓缓摩挲着袖管里那把磨得寒光凛冽的匕首 —— 那是从五更手里缴获来的兵刃。
      末世刻进骨血的本能:但凡要踏出安全的生存区域,第一件事永远是清点保命的本钱。
      从前在废土闯荡,背包里三样东西必不可少:高浓缩应急口粮、滤除毒水的便携滤芯、塞满止血药与缝合针的急救包。但如今身处没有辐射、不见变异孢子的古代,那套求生清单,必须在军营烟火之中重新拼凑。
      两身耐磨粗布短打足矣,初夏暖意融融,厚重被褥大可舍弃;一床薄麻被卷成筒,捆在马背不占分毫空间。灶上风干数日的肉干,切得薄如蝉翼,装进布囊足以支撑三日口粮,今夜还能再多熏制一批以备不时之需。
      纵使队伍会备下吃食,未雨绸缪总归没错。
      此地井水山溪洁净无毒,不必再背负沉重滤水器具。
      但灶灰烈酒煮过的棉布、针线,晒干研磨好的止血草药,依旧要用油布层层包裹严实。荒郊野外,荆棘冷箭从不长眼,这是尸山血海沉淀出的习惯,半分都不能省。
      他走到伙房后窗,望向营外漫无边际的荒草群山,目光沉沉落向山坳方向。驱虫消炎的草药要晒干碾碎缝进香囊,随身短刀要磨到削断发丝。可仅仅两把冷兵器,远远不足以安身。
      百步之外,劲弓利矢足以洞穿甲胄。倘若手里握有可以远程爆发的物事,哪怕只是细碎冲击力,也能将生死之间那一线胜算,往自己这边再多扳几分。
      问过赵叔,营外山坳留存着古人开采硝石的旧矿坑。
      等入夜巡营士卒换岗,他便借上山拾柴为由头悄悄过去。寻硝石,配火药,做几枚藏于皮囊之中的隐秘杀器。这绝非多余的谨慎,是末世活下来的猎人,踏入陌生猎场前,给自己备好的最后底牌。
      他翻遍库房杂物堆,寻到一块粗陶残片。指尖抚过壁上裂纹,半寸壁厚,胎质致密。正好打磨成两枚鹅蛋大小的空壳,顶端只留指甲宽窄的引信孔。晒干填药,便是简易好用的土陶雷。
      后半夜夜露浸骨,夕杨揣好柴刀溜向后山硝石滩。
      借着朦胧月色,把表层凝着白霜的硝石一块块敲入布囊,顺带采摘一兜燃烧持久的艾绒,搓成数根耐烧引信。
      赶回伙房时天色尚且漆黑,就着灶膛残余余烬慢慢焙干硝石,按稳妥配比混入木炭与硫磺,最后撒入捣得粉碎的瓷渣。瓷渣炸裂没有铁屑刺眼反光,就算事后被人发现残骸,也只会当成普通陶土崩碎,绝不会追查到他这个不起眼伙夫身上。
      两枚粗陶雷用油布裹牢,贴身藏进内层暗袋。指尖触到鼓鼓囊囊的布包,心底才浮起一丝踏实。
      操练不曾停歇,准备亦不曾懈怠,转眼便到启程之日。
      依照约定时辰,夕杨到营门外集合。此番出行人马不少。
      领头的是百战,麾下十二亲卫骑,此外还有两辆青布蒙盖的四驾马车。
      一辆应当装载全队沿途粮草物资。
      齐市先前示意他可将行李安放车上,夕杨思索片刻,把衣物行囊放入车厢,唯独将整套急救药牢牢绑在马鞍侧边,轻便,取用也方便。
      还有一辆马车,箱笼封得严实,看不出内里装着何物,约莫也是他们随行的辎重,唯独车辙陷得比另一辆更深些。
      两辆车的车轴全都缠了三层浸透油料的麻条,车轮碾过地面,竟连半分吱呀摩擦的声响都透不出来。
      夕杨牵着齐市为他挑的那匹栗色战马站在队伍末尾,掌心贴住马颈温热的皮毛,指尖能清晰摸到皮下沉稳搏动的血管。
      这马性子果真是温顺,方才他翻身上马,坐骑纹丝不动,半分惊蹶躁动都没有。
      秦时挎着那柄朝夕相伴的环首刀立在他身侧,见他握缰的手稳如磐石,不见一丝颤栗,不由得挑了挑眉,压着嗓音低笑:
      “我原先还赌你上马要摔上三回,如今看来,齐市挑马的眼光倒是不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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