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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尊重 可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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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抬眼望去,全场士卒皆为那道刚翻身下马的身影陷入狂热。
呐喊嘶吼震得嗓子嘶哑,身上甲片随着众人激动的蹦跳撞得哐当作响,每一双眼眸里都燃着滚烫灼人的崇拜。
方才盘旋在心底那点别扭,霎时间烟消云散。
原来并非是他定力不堪。
这人只要站在那里,本就该是万众目光的唯一归宿。
自己这点不由自主的凝望,淹没在满场沸腾的狂热之中,根本算不上什么出格。
绝色男女他见过,为半块干粮拼死相夺的狠人他见过,一拳便能砸碎颅骨、蛮力滔天的暴徒他也见过。
却从未见过这般驯马的模样 —— 不靠蛮力死磕,不以性命相搏,仅凭对力道毫厘不差的掌控,便将最为桀骜难驯的野性,稳稳锁于掌下。
哪里是在驯一匹烈马。
他分明是把世间所有横冲直撞的无常变数,尽数算入自己方寸掌控之内。
视野中央,百战一身月白单衣,端坐于通体炭黑的高头烈马之上。
修长手指轻拢棕褐色缰绳,乌黑长发半束于墨玉冠中,余下青丝顺着宽阔肩背垂落,几缕发丝被长风撩起翻飞。
衣袂扫过马鬃的弧度疏朗潇洒,一身风骨不染半分沙场尘土烟火。
直到这一刻,夕杨才完完全全、不受干扰地看清了他的样貌。
那是只在古籍残卷只言片语间,才得以窥见的容色。
利落舒展的剑眉,眉峰微微上扬,浓淡恰到好处,没有沙场武将常见的凶戾压迫,反倒裹挟着少年意气。
狭长丹凤眼,眼尾顺着眉势轻轻挑扬,瞳仁漆黑透亮,宛若盛满寒夜碎星。此刻目光平视前方,眼周线条干净利落,不见一丝冗杂褶皱。
整个人清正明亮,如同寒夜悬于阵前那盏最为安定的长灯,周遭喧嚣,都似要在他身侧自发退避三尺。
鼻梁高挺峻直,山根过渡流畅自然,鼻头轮廓精致收敛,毫无钝拙之感。周正凌厉的骨相撑起整张面孔的俊朗,沉淀着端方君子的内敛气度。
唇瓣厚薄相宜,唇线利落分明,嘴角平直,不见半分笑意。
双唇轻阖,是浅淡健康的唇色,情绪尽数藏起,克制而沉稳。
方才驯马那惊心动魄的一番手段,于他而言,仿佛不过是随手为之的寻常琐事。
下颌线条流畅干脆,自颧骨延至下巴,锋利却不刻薄。
脸型修长匀称,肌肤白皙光洁,全然没有常年戍守沙场风吹日晒打磨出的粗粝。兼具青年武将的英挺硬朗,与饱览诗书的温润清俊。
这,便是百战。
夕杨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昨夜黄忠在帐中那句 “他是被贱养长大的”,猛地撞进脑海。
夕杨见惯了泥沼里挣扎求生,为一口吃食互相撕咬的人;也见过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上位者。
可眼前这人,骨相里的端方,眼眸中的澄澈,控御烈马时游刃有余的从容,哪里寻得到半分卑贱养出来的局促戾气?
倘若这般风骨气度之人,只算得上 “贱养”。那这军营之中,这乱世世间,那些靠着家世攀附、蝇营狗苟之辈,难道竟是从未被好好活过?
百战对震天的欢呼恍若未闻,随手将缰绳递上前接应的亲卫,闲庭信步一般转身朝着主帐走去。
才走出数步,他脚步一顿,又似乎想到什么,骤然回身。
演武场上欢呼声浪依旧翻涌不息,可他仿佛听不见这满城沸反盈天,径直拨开涌动的人潮,朝着夕杨的方向步步走来。
战靴碾过地面散落的槐花瓣,每一步,都似重重踏在人心尖之上。
周遭的喧闹如同潮水向后退散,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道不断逼近的身影,在瞳孔之中愈发清晰。
夕杨的心跳骤然彻底乱了节拍。
“咚咚咚——”
宛如实质撞击狠狠擂在肋骨内侧。
就算末世前,他挤在人山人海之中看顶流偶像迎面走来,那份悸动,也远远不及此刻猝不及防的震颤。
百战在他身前半步处站定。
身上带着刚降服烈马过后淡淡的薄汗气息,混杂松枝与冷铁交织的清冽冷香。沉沉目光落定在夕杨脸上,一言不发,缓缓抬起右手。
骨节分明,纤细修长,肤色匀称白皙的手掌摊开在他眼前,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厮杀磨出来的坚硬质感。
夕杨望着那只手微微失神,转瞬便心底恍然,暗自好笑。
想来这人还记着帅帐之中自己说过的话,要同他做朋友,要他正视自己。
他是如此认真的一个人,真把 “相交为友”落到实处,连见面致意,都要如此郑重,一如上次那般主动伸手。
典型的 —— 虽然不懂自己上次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极尽尊重。
心底漫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夹杂几分哭笑不得的温热,连指尖都悄悄泛起热意。
夕杨倏然醒悟。
这绝非上下级之间客套寒暄。当着成千士卒的面伸出这只手,是百战递来的,专属自己人的邀约。是往后可以并肩而立,能够交付后背的挚友同袍。
他不再犹豫,抬手稳稳覆了上去。
两只布满薄茧的手掌重重相握,稍稍用力,如同世间所有意气相投的男儿一般,爽朗地重重晃了晃。
长风穿掠过二人之间,将四周细碎窃语揉作模糊背景。
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而真切,方才悬在心头那一丝忐忑不安,尽数随这一握尘埃落定。
掌纹之间,还残留着手掌相握时薄茧摩擦的触感。
夕杨望向不远处那匹还在蹭着亲卫靴面的炭黑烈马,眼尾漾开笑意:
“将军驯马的本事实在惊人,这般悍烈的骏马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往后可得抽空指点我两招。”
百战眉梢微挑,素来冷沉的声线没有半分松动:
“军中本事,没有平白传授的道理。你空口求艺,打算拿什么来换?”
夕杨当场卡壳。
脑海飞速过一遍自己一身本事:伤口缝合,炖得一手好菜,近身搏杀,会做武器,杀丧尸…… 翻来覆去,竟找不出一件拿得出手的交换筹码。
视线毫无目的扫过周遭,撞见百卫满脸惊骇的神情。
脑子一热,末世常年跟尹明一众糙汉混在一起的浑话,不受控制笑着脱口而出,快到他根本来不及阻拦:
“我会爬床,下次给将军爬一个。”
话音落下的刹那,喧嚣鼎沸的演武场如同被人猛然掐断声响,士兵们本就很在意二人说了什么,想知道将军为何对此人另眼相看。
狂风都仿佛凝滞一瞬,槐树上聒噪鸣蝉尽数噤声。
场中士卒高举欢呼的手臂僵在半空,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夕杨浑身僵住,恨不得当场刨开脚下黄土把自己埋进去。
末世之时跟兄弟打趣,荤口玩笑张口就来。先前黄忠拿爬床调侃他,他只当玩笑毫不在意。
可对着百战这般清肃冷厉的人说出这种话,蠢得无可救药,尴尬得脚趾几乎要在鞋底抠出一个深坑。
一旁百卫脸色直接裂开。
手已经按上腰间刀柄,脑子里疯狂盘算,要不要立刻冲上去,把这个口无遮拦的伙夫直接扔出演武场,免得他再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狂言。
洛久安在旁看得瞠目结舌,再度刷新对夕杨胆量的认知 ——这人哪里是胆子比碗大,分明是大过装饭的陶盆。
预想之中的厉声斥责并未降临。
耳边响起一声极浅极淡的轻笑。好似冰封千里的寒湖,被春风撞开一道细碎裂痕。
百战看着他瞬间烧红的耳尖,看着他一副恨不得就地销声匿迹的窘迫模样,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笑意,声音清晰,一字一顿落进夕杨耳中:
“好啊。”
夕杨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转身返回主帐。
他目光死死黏住那袭月白背影,直到厚重帐帘沉沉落下,才惊觉攥紧雁翎刀的指节,早已绷得泛白。
城外裹挟草木清香的风卷进营门,混着演武场未散尽的尘土,扑在他滚烫发烫的面颊。
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他已然全然顾不上。万千心绪在胸中风起云涌。
他骤然明白,这趟尚未正式启程的远行,早在方才,看他旋身控缰、指尖精准按向马耳软穴,再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那一刻,就彻底偏离了自己预想的轨迹。
指尖死死抵着雁翎刀冰冷的镡口,后脊窜起一阵久久不散的战栗。
他本早已把心跳修炼成最精准的计时器。就算尸潮在身后紧追,敌刃已经贴上咽喉,脉搏都不会乱上半拍。
可方才驯马的画面,还有那一声带着淡淡笑意的 “好啊”,好似一枚烧红的铁钉掷入万年寒潭,滚烫的温度,搅乱了他全部节律。
心底生出一个近乎疯狂的预感。
这颗早已不会为任何人妄动的心,往后,怕是要为百战,彻底失了章法。
校场的尘土尚未尽数落定,兵卒粗粝的哄笑喝彩顺着长风卷出半里开外。
方才还喧嚣鼎沸的演武场,不过半柱香,便骤然沉回军营刻入骨髓的肃杀之中。就连拂过旗杆的风声,都敛去了狂躁,归于军营独有的沉敛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