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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贵贱   “当年 ...

  •   “当年将军府特意请国师入府推演命格,三日卜算,终得一线生机,卦辞有言:
      ‘雨不开,霁不来。贱守尘,贵登台。隐埋迹,显破灾。’所以要一贱一贵、一隐一显,方能顺应天意,避过所谓的天劫煞局。”
      见二人依旧满眼茫然,黄忠抬手指了指水面被晚风揉碎的一轮明月,继续拆解其中深意:
      “这话的意思再浅显不过。两个孩子,一人要贱养尘埃、历尽风霜,一人要娇养云端、受尽宠爱;一人披甲上阵、建立功勋,一人安居深宅、坐享荣华。”
      “国师从未言明谁贵谁贱、谁隐谁显,可偏偏将军降生那日,天色骤变,乌云四合遮尽星月,府中廊下灯烛尽数熄灭。夫人本就因生产元气大损、心绪烦躁,见此天降异相,心中厌恶更甚,当下便定了命格——将军,便是那个必须贱养、承尽风霜的人。”
      “百战,百战。”
      黄忠轻声念出将军的名讳,语气裹着彻骨寒凉与无尽嘲讽,“世人皆赞这名字铁血霸气,可谁都知晓,这是取自‘将军百战死’的谶语。区区初生稚子,便被家人冠以死局命格,其中暗藏的凉薄算计,明眼人一眼便能看透。”
      夕杨望着水面晃动的人影,心底沉甸甸的,满是酸涩。
      后世早已无人信奉的荒唐迷信,在这封建世道,却被权贵奉为圭臬、视作天道。
      襁褓婴孩何其无辜,未曾做错分毫,却要为一句虚妄卦辞,硬生生被定终身、判冷暖,被剥夺所有选择权。
      原来无论末世古今,人性深处的凉薄恶意,从来都毫无缘由、刺骨冰凉。
      “那另一位双子,如今身在何处?”
      夕杨压下心绪,轻声追问。
      “自然是留在百府,被千娇万宠、捧在手心长大。”
      黄忠声线冷了几分,字字带着讥讽,“这便是卦辞里所谓的‘隐于深山’。他名唤百耀,取光宗耀祖、门楣生辉的绝佳寓意。”
      “至于他是否真的耀祖光宗,我无从置喙。我只知,二十五年来,从小到大,但凡他百耀看上的东西,将军便必须拱手相让。”
      “小到案头精致的和田玉坠、后厨刚出锅的鹿肉珍羹,大到京城繁华的临街铺面、将军沙场浴血拼来的赫赫功勋、累累封赏。甚至将军早年早已定下的良缘亲事,只要百耀多看一眼、心生欢喜,将军便要尽数舍弃、全盘退让。”
      “只凭国师一句‘贱养合天意’,他百战生来便不配争抢、不配拥有、不配圆满。连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争一次的资格,从降生那日起,就被至亲亲手碾碎、彻底剥夺。”
      洛久安听得心头巨震,满脸难以置信,皱眉挠头,满是困惑:
      “我从前偶尔去武威府,从未听过夫人尚有二子的风声,府中上下也从未提及分毫,人人都说将军是侯爷独子!侯爷待他悉心教导、疼爱有加,正院最好的房间都给了将军住,里面东西也华贵,半点也看不出贱养的模样啊!”
      黄忠低低一笑,酒意漫上耳尖,眼尾染开一抹浅红,眼底却清明冰冷,毫无醉态:
      “如今将军住在武威侯府,武威侯早已退居府中、不问世事。将军在府中是不是像表面那样风光,住里面的是谁,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而百耀住在百府,百府主母蒋萸,将军生父百守信偏疼百耀公子,咱家将军百战自小被抹去所有双子痕迹,百府的官方谱牒之上,从来就没有他的名字。”
      他转头看向夕杨,目光在月色下澄澈透亮,直切要害:
      “夕兄弟,营中众人,向来如何传言将军与百卫小将军的关系?”
      “众人皆说,二人是叔侄至亲。”
      夕杨斟酌着答道。
      黄忠冷笑一声:“他们可不是叔侄!”
      洛久安瞬间急了,脚下用力一踹,水花四溅,打湿了岸边青苔青石:
      “难道百卫就是百耀?和将军是兄弟?根本不可能!”
      “我瞧过无数次!百卫和将军眉眼没有半分相似,年岁还差了好几岁,绝不可能是同胎双子!再者说,那人半生抢占将军所有机缘荣光,将军为何还要将百卫带在身边、悉心栽培,手把手教他沙场厮杀,让他小小年纪便立下军功、身居左校尉之位?换做是我,恨都来不及,怎会倾力抬举!”
      黄忠被他这炮仗般急躁的性子逗得低笑出声,抬手捧起一捧温水,轻轻泼在他躁动的肩背上。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坠入池水,漾开细碎涟漪。
      “你这性子,永远沉不住气。别急,我今日便把这层层迷局,一次性给你们拆解得明明白白。”
      “百卫与将军,既非世人传言的叔侄,更不是那命格相冲的双生子。还有你们羡慕的左校尉之位,也绝非百卫凭一己之力拼来的。”
      “他今年不过十九岁,十六岁才初次踏上真正的沙场,堪堪捡得几分浅薄军功。能以这般年纪身居高位,一半靠家族余荫,另一半,全是将军在军前刻意照拂、倾力抬举,硬生生为他铺出来的路。”
      “凭他的资历、本事,扔进那群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堆里,如何能稳稳坐稳左校尉的位置?”
      洛久安听得心痒难耐,步步追问:
      “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黄大哥你别卖关子了,快说清楚!”
      暮色好似浸透浓墨的纱绫,自沉沉天际垂落,顺着蜿蜒河岸铺淌而下。晚风卷过连片芦苇,狭长的叶刃擦过河面,搅碎一河月色,漾开星星点点细碎银波。
      远处,一声呼喊穿透厚重夜雾,破开河畔的闲谈,清清楚楚撞进三人耳中: “黄忠,久安,天晚了,回来!”
      洛久安脸上方才漾开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凑近夕杨身侧,压着嗓音愤愤抱怨:
      “我哥专挑这个时候来,铁定是故意的,半分热闹都不肯让我们听完。”
      其实夕杨早在半刻钟之前,就已经捕捉到树影深处那道蛰伏的人影。
      洛长平就立在暗处,久久不曾出声,鞋底沾满干枯草屑,装束和方才分开时别无二致。
      可想而知,方才河边几人闲谈的一字一句,尽数落进了他的耳朵。
      此刻出声唤人归营,哪里是担心夜色已晚,分明是忌惮黄忠酒意上头,将那些掩埋在旧时光里的隐秘旧事,一股脑全盘托出。
      夕杨指尖划过冰凉河水,洗去掌心残余的皂角泡沫,随手捞起岸边的外衣搭在肩头。布料还裹着白日太阳晒透的融融余温。
      他看破这层心照不宣,却没有点破,转过身对着黄忠与洛久安拱手作别。
      黄忠抬手,重重拍在他肩头。
      掌心里既有河水浸出的寒凉,又混着酒气蒸腾出来的灼热。
      他嘴唇翕动,喉结重重滚动,那句盘旋在喉头的 “小心”,终究被晚风吞没,没能说出口。
      夕杨沿着河岸朝着营地缓步走去。
      身后河畔的说笑声渐渐消散,洛长平压得极低的斥责,顺着夜风飘来,字字锋利,听得一清二楚。
      “才灌了两碗酒,就什么旧事都敢往外说?夕杨救的是我的性命,不知情的听了,倒好似他救的是你。你这番口无遮拦,是硬生生要把他拖进这盘死局!你究竟是想帮他,还是要害死他?”
      洛久安张了张嘴,想要替黄忠辩解,可刚抬眼对上兄长冷冽的目光,所有话语尽数堵回喉咙。
      他垂着头钉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芦苇飞絮被岸风卷起,拂过黄忠的面颊。
      他遥遥望着夕杨消失在树影间的背影,方才醺然的酒意顷刻荡然无存。嗓音沉得如同河底万年寒石:
      “我黄忠做人,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能把粗粝野菜粗粮都做得让人记挂感念,人品又会差到哪里?他救了你们兄弟二人,露的那一手,怕是早被那些人盯上,如今你们反倒想将他推到局外,妄想叫他独善其身。现今哪里有真正置身事外的活路?不如拉他站到我们这边。”
      洛长平看着他这般固执不听劝的模样,满心皆是恨铁不成钢,千言万语,却半句重话也说不出来。
      前方土路上,月光铺洒出一片惨白。
      夕杨每一步落下,都留下浅浅泥印。身后的争执,他听得一字不漏。
      他唇角无声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他早料到黄忠有意拉拢自己入阵营,却没料到洛长平的顾忌,已经深重到这般地步。
      只是眼下掌握的线索太少,再多揣测,也摸不透这盘棋局的全貌。他敛去纷乱思绪,抬手掀开自己帐篷的门帘。
      帐帘在身后重重落下的一瞬间!
      一道凛冽寒芒,擦着他后颈的劲风骤然袭至!
      末世生死厮杀打磨出的本能,远快过大脑的思考。
      夕杨凭着刻进骨肉的求生直觉猛地偏头。锋利匕首擦过鬓角,削断几缕黑发,刀刃裹挟的刺骨冷风刮得皮肤一阵发麻。同一瞬间,左手如铁钳死死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猛力向下一拧。
      “当啷 ——!”
      寒光匕首脱手飞出,重重砸进脚下泥土,溅起细碎泥点。
      他右拳攥得指节泛白,裹挟风声直扑对方面门,却被对方空着的手掌横挡硬接,顺势借力,反将他手腕狠狠向侧边绞制。
      腕骨传来钻心的痛感,夕杨没有半分迟疑,顺着对方拉扯的力道旋身,屈膝狠狠撞向对手肋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贵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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