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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双生   刚踏入 ...

  •   刚踏入自己军帐,便直直仰面栽倒在铺位上,紧绷了整日的筋骨总算稍稍松懈。
      五更一言不发快步上前,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顺着他僵僵的肩颈一路揉按到腰脊,将浑身淤积的酸胀缓缓化开。
      温好的水也适时递到唇边,杯壁温度不冷不热,熨帖得人心头发颤。
      入夜之后,他半点胃口也无。
      才重新躺回榻上,那一阵几乎要掀翻整座营盘的喧闹,便轰然撞入耳膜。
      这座长久被森严军纪死死箍住的军营,已经许久没有这般肆意快活的时候。
      百卫年岁尚轻,本就爱凑热闹。
      指尖刚搭上帐帘,五更便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靴底擦过草地,轻得恍若落了一片碎雪。
      循着人声走到篝火旁,风中飘来的句句调侃,如同裹着冰碴的细针,狠狠扎进他埋藏十余年的软肋。
      他指节死死攥到发白,指缝间几乎要沁出血珠,耳尖烧得滚烫,整张脸涨成熟透的朱砂。
      身侧佩刀倏然出鞘半寸,冷冽的金属锐响响起,是五更要上前替他理论。百卫猛地从血气翻涌的混沌之中惊醒,对着欲上前的五更缓缓摇头,转身便快步离去,恨不得将那些刺耳的笑声远远抛在身后。
      因这一副偏向女子的清俊容貌,这般明里暗里的嘲弄,他早已听过无数回。
      久而久之,旁人只要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他心底那根弦便骤然绷紧,下意识便要揣测,对方是不是又在背后指指点点,耻笑他这副全无男儿气概的皮囊。
      “这群狗杂碎!”
      刚踏进帅帐,积压整日的怒火轰然炸碎了最后一丝隐忍。
      百卫抬手一扫,案上沉甸甸的酒樽,素陶碟尽数轰然坠地,瓷屑碎渣四溅,脆响密密麻麻砸破帐内沉寂。
      他胸中愤懑翻涌如沸,无处宣泄,抬脚狠狠踹翻脚边矮凳与随身布囊,帐中瞬间狼藉满地。
      可这点凌乱根本压不住心底的郁火,他反手猛地抽出身侧佩刀,寒刃破空,对着空荡的帐布、厚重木柱疯狂劈砍。
      凌厉刀风卷得帐内烛火疯狂摇曳,明明灭灭的火光将他紧绷桀骜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滚烫烛泪顺着案沿肆意流淌,积了厚厚一层。
      直到臂膀酸胀脱力,再抬不起分毫力道,他才粗重喘息着跌坐床沿。
      “当啷——”
      钢刀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钝响。
      他眼底爬满狰狞红血丝,死死盯住始终立在原地、静默无言的五更,语速压得极缓,字字沉如坠铁,咬着极致的隐忍与不甘:
      “我真这么……这么不像男人?”
      五更神色自始至终波澜不惊,闻言双膝一弯,重重跪地,毫不犹豫地用力摇头。
      随即他膝行上前,贴近百战身侧,从怀中摸出一只被揣得滚烫的白瓷药瓶,拔开塞口,将清凉细碎的药粉,细细匀撒在他方才乱砍时被木刺划破的手背伤口上。
      紧接着取出一方叠得棱角分明的素色绢帕,指尖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晃动,一圈圈规整地替他缠好伤口,动作娴熟又妥帖。
      一滴滚烫热泪毫无预兆坠落,重重砸在雪白绢帕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刺眼又狼狈。
      百卫如同被烈火灼身,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人推开。
      吼声震得帐顶积灰簌簌坠落,沙哑又暴戾:
      “滚出去!大老爷们,流点血算什么!”
      五更一言不发,从容起身,俯身拾起地上的佩刀稳稳归鞘。
      他转身踏步走出帐门,立在风口处,如一尊沉默肃穆的石塑,将帐内所有崩塌的失态、无处安放的脆弱,尽数严严实实隔绝在外,护得外人半点窥探不得。
      帐内,百卫猛地扯过厚重棉被,狠狠将自己从头至脚裹得密不透风,死死压住了所有未尽的酸涩与狼狈。
      帅帐内的汹涌风波渐渐平息,营中宴饮的残乱也被众人收拾妥当,时辰刚至亥时。
      夕杨早已从秦时口中听闻,百战将军治军极严,却从不苛责将士私下小聚消遣,只要不违军纪、不越规矩,向来宽和包容。
      只是将军平日性情肃穆冷厉,加之沙场之上以一当百的赫赫威名,帐下将士无人不心生敬畏,打心底里多了几分忌惮。
      可对夕杨而言,那份旁人皆有的敬畏,反倒化作了丝丝缕缕的好奇,在他心底悄然生根发芽。不知他有没有吃自己送过去的蝉猴?也不知他偏好什么口味。
      宴席未散,黄忠素来爽朗,对厨艺出众、心性坦荡的夕杨早已生出相见恨晚的赏识,便主动邀约,一同去营地河畔专属的净身水堂泡澡松弛,消解整日奔波操练的疲累。一旁闲不住的洛久安闻声,立刻高声附和,吵着要一同前去凑热闹。
      夕杨正有此意。
      他如今身在百战将军麾下,即便不归将军直接统管,可摸清上位者的脾性过往、摸透军中深浅,方能日后行事有度、规避差错……也能更好的了解百战。
      不慎得罪百卫与莫渊的荒唐事,绝不能再重演。心念至此,他当即欣然应下。
      三人各自回帐取了换洗衣物,并肩朝着河畔走去。
      入夜的河风裹挟着深秋的微凉,拂去满身燥热。
      整个人沉入温凉河水,用皂角细细揉搓周身,白日里沾染的酒气、油烟气尽数消散无踪。连日紧绷的筋骨、高悬的心弦,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满身疲惫皆被流水涤荡而去。
      夕杨抬手撩起一捧河水,轻轻泼向岸边,率先打破静谧,语气坦诚又带着几分谨慎:
      “黄兄,我有一事想请教你,是关于将军与莫军师的旧事。先前我莽撞失礼,不慎得罪了百卫小将军和莫渊小军师,我不想日后行事懵懂无知,再冲撞了诸位,尤其不想触了将军的逆鳞。”
      黄忠心想,对方这胆,确实有可能惹事。月光倾洒而下,将他小臂上纵横交错的陈年沙场旧疤镀上一层银辉。
      流水缓缓淌过凹凸的疤痕,仿佛将经年血火、过往风霜都揉成了流动的碎光。
      他似是被微凉河水浸出几分慵懒醉意,抬眼望向夜色深处,将军大帐那一点孤亮灯火,在沉沉暗夜里固执地燃着,从未熄灭。
      他刻意压低声线,温柔又沉缓,生怕惊扰了河面漂浮的星子碎影,打碎这满夜的静谧。
      “今夜难得尽兴。也罢,我这人无甚别的嗜好,唯独贪恋一口热食,素来信‘以食会友’的道理。夕兄弟厨艺卓绝、心性赤诚,我黄忠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是真心相待,毫无半分虚言。既然是兄弟,便无需藏掖,几杯热酒入腹,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今日便索性说与你们听。”
      “外人传言,皆道咱们将军是天生将种,莫军师是算无遗策的绝世智囊。二人是将军微末之时便相伴左右的忘年之交,莫军师于将军而言,亦父亦师亦友,二人情义是整座军营人人称颂的传奇。还有人说,日后百卫小将军与莫渊小军师,必会接续二人衣钵,续写沙场传奇。”
      话锋一转,黄忠语气添了几分沉冷晦涩:
      “可关于将军的私事,全营上下,无人敢提,人人讳莫如深。”
      他指尖轻轻捻起一片顺水漂流的半青半黄落叶,指腹微微用力,枯叶便在粼粼涟漪中碎成细末,随波消散。
      “我们这些追随将军多年的亲卫,大半旧事也只敢藏在心底,纵是酒后酣畅,也不敢多言半句。可我侥幸,知晓一些旁人听都未曾听过的隐秘秘辛。”
      原本正仰头往脸上泼水纳凉的洛久安,闻声骤然停住所有动作,眼底瞬间燃起浓烈的好奇与兴奋。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急匆匆凑到黄忠身旁,全然不顾飞溅的水花打湿了大半衣襟,双眼亮得盛满璀璨星光:
      “黄大哥快说!我入营三年,日日听的都是将军临关以五千精兵硬抗三万北国敌军,□□北国神兵的封神战绩,将军私事,我半个字都没听过!”
      黄忠往水深处挪了两步,后背轻靠在被岁月流水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泥壁上。
      目光越过滔滔河面,落向远处黑沉沉的连绵山影。夜风裹挟着清冷夜露,掠过岸畔低矮草木,将他的声音揉进沉沉旧时光里,厚重又沧桑。
      “咱们百战将军,本是双生子之一。”
      一语落地,满场寂静。
      洛久安当场怔住,浑身动作骤然僵停,被这颠覆性的秘闻砸得猝不及防,下意识脱口而出:
      “竟这般不祥!那另一位……莫非早已夭折离世?”
      与此同时,夕杨捏着皂角的指尖猛地一顿,乳白泡沫顺着指缝滑落,坠入河水,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他心底悄然一沉。
      这里的人听闻双生子,第一念想竟是夭折不祥,而非双喜临门,好事成双。
      这世间根深蒂固的荒唐偏见,竟比深秋的河水还要寒凉刺骨。
      先前在帅帐外瞥见的那道背影骤然涌入脑海——脊背挺拔如青竹,似是千钧重压、万仞高山也压不弯分毫,原来那一身孤硬冷傲,皆是年少经年磨出的铠甲。
      黄忠望着二人满脸错愕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幽深神秘的弧度,缓缓道:
      “好好活着,活得锦衣玉食、风光无限。”
      “世人皆知双生子主凶、命格相冲,寻常百姓家尚且忌讳万分,更何况是顶级世家权贵?依照旧时旧例,若非龙凤呈祥的天赐格局,必定要送走一人,甚至直接除却,方能保家族安稳、门庭安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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