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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知错   夕杨见 ...

  •   夕杨见状不再追问,三人并肩折返营地时,夜色已深,营中灶火正旺,暖意融融。
      帐外空地上临时支起的土灶上,一口铁锅稳稳架住,灶膛内干柴噼啪燃烧,火星四溅。清亮菜油在锅中缓缓升温,漾开一层细密璀璨的金波纹,香气悄然酝酿。
      第一锅处理干净的蝉猴顺着锅边轻轻滑入热油:
      “滋啦——”
      一声清脆炸响骤然刺破夜色,金黄油星微微跳跃翻腾,浓郁焦香混着热气肆意漫开,飘遍整座营地。
      周遭帐篷里值守、休憩的兵卒纷纷探出头来,目光灼灼地紧盯土灶,连手中的活计都下意识慢了几分,满心都是期待。
      黄忠蹲在灶边,双眼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蝉猴,喉结不停上下滚动,馋得直咽口水。
      手中长筷反复伸出缩回,若不是齐市在旁死死拦着,他险些直接徒手探入滚油之中捞取。
      不多时,第一盘通体金黄、色泽油亮的炸蝉猴出锅,外酥里嫩的极致鲜香直钻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动。
      众人立刻围坐一圈,粗陶碗中早已斟满晾凉的米酒,清冽酒香与食物香气交融缠绕。
      黄忠迫不及待捏起一只,顾不上烫手,匆匆吹了两下便送入口中,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入耳,油润鲜香的滋味在舌尖轰然炸开。
      他双目骤然瞪圆,满脸惊艳,连声催促众人倒酒。
      孙力刚将酒碗递至手中,他便仰头豪饮一口,辛辣酒香滑入喉间,畅快至极。抬手抹净唇角酒渍,拍着大腿高声叹道:
      “这滋味也太绝了!我往年驻守边关,日日啃干涩硬冷的干粮,何曾尝过这般鲜美的滋味?早知道这山野小东西能做得如此美味,从前巡山放走的那些,真是亏大了!”
      洛长平兄弟二人埋头大快朵颐,吃得头也不抬,连指尖沾着的细碎油星都细细舔净,半点不肯浪费。
      孙小刀几人起初还对着蝉猴的怪异模样心生犹疑、不敢尝试,可待咬下第一口,酥脆鲜香的口感彻底俘获味蕾,从此再也停不下手。
      满满一盘炸蝉猴,转瞬便被一扫大半。
      众人变换两种做法烹制收获:一半回锅复炸,逼出多余油脂,口感愈发酥脆;另一半用细枝串起,架在明火之上炙烤。烤至表皮泛起焦香花斑,再均匀撒上粗盐、细磨辣椒面与细碎花椒,麻辣鲜香的滋味直冲喉咙,酥脆余味绵长不散,萦绕舌尖。
      围拢过来的兵卒越来越多,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暖意融融的人间烟火,彻底烘暖了军营寂静的深夜。
      暮色漫卷营盘,将青石板浸出一层融融暖辉。
      夕杨指尖还沾着灶火燎过的烟火余温,扬声高声叮嘱周遭兵卒:
      “这炸蝉猴是难得的高蛋白吃食,平日里极少有人尝鲜,恐有人肠胃受不住,诸位每人先取两只慢慢尝,过上小半个时辰,确认身子无虞,再放开肚皮吃。”
      可营中一众不当值的兵士,早被那一阵阵勾人魂魄的焦香勾得挪不动脚步。
      油汁在蝉壳上炸出鎏金般的亮泽,晃得人眼目发烫。咔嚓咔嚓的酥脆咀嚼声此起彼伏,方才那番谆谆告诫,才堪堪飘入耳畔,转瞬便伴着满风蝉香消散无踪,半分也没落在众人心里。
      孙小刀目光死死钉在夕杨方才命人抬过来的食盒上,眼见又一笊篱炸得通体金黄的蝉猴被捞起,整整齐齐码进描青纹的素白瓷盘,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出声问道:
      “这些,可要送些去将军主帐?”
      夕杨手上动作未停,微微点头算作应答。先满满盛出两盘递给孙番,让送去一盘给赵胜,一盘给军师。
      又细细挑出两盘成色最好的:一盘外酥里嫩,是清炸的做法;另一盘炭火炙烤,焦香四溢,厚厚撒上一层椒盐。
      两份都装得满满当当,当即差遣人送往主帐给将军。
      孙小刀领了去送将军那盘的差事,脚刚跨出门槛,却被夕杨忽然叫住。
      夕杨转身去旁边摘了成串开得正艳,素白清香的槐花,放进盛着给百战的蝉猴盘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也不理会孙小刀略带疑惑的脸,只催促他赶紧送去,并叮嘱:
      “记得问将军要不要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他自己却脱不开身,灶上还煨着数坛蜜酒,炭火稍一失察便会窜起明火。若是就此撒手,保不齐哪个冒失的兵卒伸手,便能把满架烤串烧成一团焦黑木炭。
      黄忠一众亲卫,皆是自边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昔年戍守北境,冬夜寒霜浸透甲胄,甲缝都能凝出冰棱,全靠着一口浊酒驱寒暖身,长年累月,个个练出一身酒量。
      军营法度向来森严:值守当差之时,滴酒严禁入口。可只要轮休不当值,不寻衅闹事、不误次日点卯,饮酒一事向来不会苛责。一则这些人跟着百战将军出生入死,心性沉稳知分寸,从不会贪杯误了军务;二则也是主帅体恤边军旧部九死一生的苦楚,不愿用酷律寒了这群以命相托的弟兄的心。
      一碗酒入喉,融融酒意顺着脊背节节往上翻涌。
      黄忠大大咧咧一抬胳膊,搭住夕杨的肩头,满身酒气混着炸蝉的浓香凑到他耳畔,压低嗓音笑道:
      “兄弟,将军军师你都送到也就罢了,莫渊不过靠他爹得几分面子,不必多计较,可你怎偏偏漏了小将军那一份?”
      这话讲得隐晦,在场之人谁都听得出内里的门道。
      先前虎二从中挑拨,夕杨同百卫闹过一场不小的风波,虽说事后已然揭过,可百卫身份摆在那里,又是个把脸面看得比军功还要重几分的人。
      若是吃食独独落下他,众人嘴上不说,心底难免生出嫌隙。黄忠是好意提点,怕他年纪轻思虑不周,平白无故又树一个没必要的仇敌。
      夕杨握着铜勺的手腕微顿,倏然低低笑起来,同样压下声线,语调裹着几分促狭的慵懒:
      “还是算了。他生得那般绝色,这般如玉美人,我贸然送去一盘炸蝉,反倒要叫他误会,以为我对他存了什么非分之想。”
      晚风裹挟后山草木的清芬徐徐漫来,帐前火把摇曳,树影在地面轻轻晃荡。
      周遭几人先是一怔,下一瞬轰然爆起满堂哄笑。就连远处巡营的士卒听不清具体话语,见这边笑得拍腿捶腰,也跟着咧嘴乐呵,阵阵笑声顺着夜风传出去极远。
      黄忠笑得狠狠拍着大腿:
      “也就只有你敢讲这种浑话!我们这些人,别说口出此言,平日里连抬眼多看他两眼都不敢,就怕目光重了些,反倒惹他多心。”
      洛久安笑得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插嘴补了一句:
      “我们顶多只敢在心底偷偷念两句!”
      他兄长洛长平笑着,将一只炸蝉猴塞进他嘴里,抬手重重敲了下他的后脑勺。满营喧嚣裹着蝉肉的焦香随晚风四散,就连哨楼上猎猎翻卷的旌旗,都仿佛被这股鲜活热闹的气息浸染,飘荡得愈发轻柔。
      帐外的欢闹如同涨起的潮水,混着酒气与哄笑,席卷整座军营。
      此刻百战,正对着送来的两盘飘着香味的蝉猴和清香悠远的槐花怔愣。
      他往日和士卒有些距离,哪怕亲卫们和他相处时日长,也有些敬畏他。
      亲卫们聚会吃酒不会特意送吃食过来,更不会邀请他,更不用说还把摘了新鲜的花放里面送来。
      他能肯定:这种事,只有那日郑重说要和自己做朋友的夕杨会做。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个,顿了一下,又尝了一个……
      白日里,百卫脊背挺得如寒风淬炼过的长枪,笔直立了整整一个下午,半分逾矩的举动都无。
      方才主帐之中的训话,还一遍遍在他脑海回响。
      “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百战的声线一如战前点兵之时,冷硬如淬了寒铁,纵使面对至亲晚辈,也没有半分徇私的松弛。
      “侄儿不该过分执念容貌,更不该被人挑唆当枪使,无端迁怒旁人。”
      百卫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在帐内响起,那是久立之后磨出来的干涩。
      “你心里明明通透,今日为何依旧任由事态恶化,甘愿做旁人手中的利刃?”
      百战语调平平,听不见勃然怒火,可每一字都重重砸在实处:
      “当初我将这事交于你处置,你却一拖一月。不公断是非,反倒给作乱的虎二四处寻医,对蒙冤受屈的赵胜置之不理。就算他是跟随你多年的亲随,挑唆主上、触犯军规,祸是自己闯下,便该自己承担恶果。你处事已然失了公允,少了容人之量,赏罚若是再这般颠倒,往后何以服众?”
      百卫指节攥得咔咔作响,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皮肉,喉结几番滚动,才硬生生咽下胸中翻涌的愤懑:
      “那日之事,确是侄儿之过。也念虎二跟了我几年,到底有些情分。只是…… 小叔向来宽宏,凡事都愿意退让几分,反倒叫旁人什么都敢来觊觎抢夺。”
      一旁莫军师捋着胡须,连忙上前半步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老成世故的妥帖:
      “好在最后没有酿成大祸,大半罪责都在我那逆子身上。若不是他自作主张挑拨离间,也生不出这一连串是非。今日老脸豁出去,特来向将军与小将军赔罪求情。往后我必定将这顽劣小子锁在帐中严加管教。此事已然过去一月,尚且因祸得福救下将军两名亲卫,不然老夫心中始终难安。诸位连日操劳,不如各自回帐用饭歇息,便将这点过节一笔勾销。”
      “军师不必如此。”
      百战微微颔首,抬手朝百卫摆了摆。
      百卫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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