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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捉蝉 晚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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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夜色漫过山野,夕杨抬眸远眺,眼前的军营城墙并不巍峨,不过十米左右,斑驳墙皮爬满风雨侵蚀的深浅痕迹,藏着日复一日的岁月沉淀。
墙根下绕着一湾活水,两三米宽的河道清冽见底,细碎月华洒落水面,粼粼波光蜿蜒如一条柔软的银绸,顺着城墙一路缠绵,隐入后山沉沉的林莽深处。
此地本是大军后方练兵营地,无边境烽烟侵扰,少了御敌戍边的严苛,这般朴素简易的防御工事,已然足够安稳妥当。
微凉夜风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清甜,拂过众人眉眼。
八支火把刺破沉沉夜幕,跳跃的橘红火光拉扯出摇曳不定的光影,一行人踏过绵软的野草登山,鞋底沾满细碎草屑,沙沙脚步声揉进晚风里。
黄忠口中的老槐林近在眼前,苍黑粗粝的树干纵横交错,无数蝉猴正顺着树干奋力攀援,黑褐油亮的虫身在火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有的刚刚从湿润泥土中拱出半截身子,纤细触角轻轻颤动,透着鲜活的生机。
不知是谁压不住心底的雀跃,低低呼了一声,众人瞬间四散开来,各自忙活,眼底皆是兴致盎然。
洛久安身姿最是矫捷,足尖轻点树干,三两下便窜至树腰,指尖精准一捏,最快登顶的那只蝉猴便稳稳落入竹篓,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拖沓。
孙小刀高举火把照亮树根,目光锐利如炬,一寻一个准,不过片刻,木桶底部便铺了一层密密匝匝的蝉猴。
黄忠嗓门最是洪亮,每擒住一只便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震荡得槐叶簌簌坠落,晚风都裹满了鲜活的暖意。
林间火把光影交错、来回晃动,众人的笑闹声、轻浅惊呼声,混着残存的微弱蝉鸣交织缠绕,彻底吹散了练兵场深夜的沉寂沉闷。
这片槐林里的蝉猴格外繁密,八人皆眼疾手快、动作娴熟。
不过半柱香的光景,竹篓便被黑褐色的虫身填得满满当当,篓缝间虫足摩挲的窸窣细响,伴着槐叶清浅的苦香,在夜色里缓缓弥漫开来。
黄忠早已玩得兴起,袖口蹭上厚重黏腻的树胶也浑然不觉,只顾着埋头搜寻。直到坡下传来洛久安清亮的喊声:
“够了够了!先送一批回去打理!”
孙力与孙小刀这才直起身,指尖还沾着潮湿的泥土,随手拍去衣摆草屑,拎着沉甸甸坠手的竹篓踏步下山,步履轻快,眉眼间满是意犹未尽的余兴。
其余几人则留守后山,借着漫天清亮星光继续搜寻林间,细碎笑语裹挟晚风,将整片山林烘得暖意融融、热闹非凡。
两人刚踏入营门,帐内留守的兵卒便快步迎上,严格遵照夕杨先前交代的章法打理收获。
众人先将蝉猴尽数倾入清水中,反复搓洗去尽泥垢,仔细剪去锋利的足尖与口器,再投入撒入粗盐的清水盆中静置,逼出体内杂质。
营地灶台之上,沸水早已滚滚翻腾,只待时机一到,便将蝉猴下入锅中焯烫定形、锁住鲜味。
此后众人轮番往返,将后山的收获一波波接力送回营地。
夜色渐深,山林间的人影渐渐稀疏,最后只剩夕杨与洛长平、洛久安兄弟落在后方。
晚风渐缓,月色愈明。
洛长平率先开口,素来沉稳凌厉的嗓音褪去军中杀伐锐气,添了几分郑重恳切:“今日特意留你,是为那日帐中之事,我兄弟二人,正式谢你。”
他早已从齐市口中,听闻了那日伤口清创缝合的全部经过。
血肉模糊的狰狞创口,寻常士卒见了便心生畏惧,别说下针施治,便是伸手触碰都不敢。
夕杨却凭一己精妙医术,硬生生将两名濒死的亲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份救命恩情,重逾千斤,绝不能等闲视之。
话音落,洛久安上前半步,双手捧着一方暗纹云锦包裹的木匣。木匣质感沉实,他递向夕杨的动作极致轻柔,满是恭敬郑重。
夕杨素来坦荡,不做无谓客套。指尖轻轻挑开云锦锦布,一缕凛冽森冷的寒光瞬间从匣缝倾泻而出,划破温柔月色。
匣中静静躺着一柄尺余短刀,刀身乃是百炼云铁糅合三层精钢,经千锤百炼、反复锻打淬火而成。
刃口薄如蝉翼,清亮锋锐,宛如一弯浸过寒潭秋水的月牙,寒光流转间,仿佛能轻易割裂晚风。
刀脊雕刻着细密繁复的卷云纹路,顺着刀身蜿蜒缠绕至玄铁刀柄。柄尾缀着一颗温润墨玉珠,大小恰好贴合指缝,握之防滑趁手。
配套刀鞘更是难得,取自山腹深埋百年的老藤根,经年摩挲打磨,生出一层温润细腻的包浆,触感温润如玉。鞘口镶一圈亮铜滚边,肌理间藏着久经沙场的沧桑,一眼便知是随军征战十余载、从尸山血海中留存下来的老物件,万金难换,弥足珍贵。
“这刀随我征战北境五年,斩过敌首,挡过暗箭杀机,历次凶险,从未失手。”
洛长平目光眷恋地拂过刀身,眼底翻涌着旧日沙场的铁血记忆,语气满是郑重托付,“今日赠予你,往后你在营中行走,愿它能护你周全,助你立身。”
夕杨指尖轻贴刀身,冰凉细腻的触感传来,指尖能清晰触到千锤百炼留下的细密肌理,那是无数次烈火锻打、冰水淬火沉淀出的绝世锋芒。他抬眸望向洛氏兄弟,不推不拒、不卑不亢,抬手稳稳接过短刀。
掌心握住刀柄,分量沉实合度,重心恰到好处,贴合手感。
一抹清浅笑意漾在唇角,他声线清透温润:
“多谢二位厚爱,将随身至宝相赠。这份心意,我收下了,甚是欢喜。”
洛长平与洛久安齐齐松了口气。
洛长平本就寡言沉敛,今日这一番肺腑之言,已是能说的最多的话。洛久安心底雀跃,却碍于兄长在侧,不敢多言,只眉眼弯弯,藏着满心高兴。
满地星火垂落,微光细碎,足以照清脚下草叶纹路。夜色静谧无风,三人便熄了火把,趁着溶溶月色缓步下山。
刚欲抬步,夕杨身形骤然微顿。
周遭死寂无风,周遭草木纹丝不动,远处林间枝叶却无端轻轻震颤,抖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藏匿于晚风之中,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他未曾回头,目光依旧落于身前草径,身形稳如青松,不露半分破绽。
身后半步的洛长平心思敏锐,瞬间察觉异样,抬眸投来一记问询的眼神。
夕杨微微摇头,压低声线,语气平淡如常:
“无事,许是山野野鸡。”
洛久安立刻抿紧唇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促狭笑意,与自家兄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二人默契十足,佯装毫无察觉,依旧缓步前行。
夕杨心底澄澈清明,那动静绝非野鸡所能发出。历经末世厮杀淬炼,他的感官早已远超常人,即便腐叶之下的细微呼吸、蝼蚁轻动,都能精准辨识。树后那道刻意收敛的气息,根本瞒不过他。
对方是营地巡哨,暗藏林间却无半分恶意,只是暗中值守窥探,他便懒得点破,坦然置之。
脚步再动,不过数息之间,洛长平骤然伸手一把拽住洛久安,力道急促凌厉。
夕杨在对方动作的一瞬间便同时蹲下,反应更是迅疾如风,无需提醒,三人身形同步一矮,利落蹲伏进浓密树影之中,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
洛久安头颅深埋,肩背紧绷如满弦之弓,浑身戒备。
夕杨透过枝叶缝隙远眺,只见远处营门伫立着一道白衣孤影——是百战。
他褪去白日规整的劲装,一身宽袖素色便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风骨卓然。
长发未束,松松垂落肩头,想来是刚沐浴完毕,正立在晚风之中,任由清风拂干湿发。
漫天月华温柔倾泻,独独为他笼上一层清辉柔光。
湿发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白衣胜雪、清绝出尘,宛如踏月而来的谪仙,周身自带清冷疏离的气场,世间万般尘嚣,皆不敢近身半分。
此人立在夜色之中,无需刻意造势,便自成一幅意境悠远的清绝画卷。
夕杨侧目瞥了眼身旁屏息凝神、浑身紧绷的兄弟二人,瞬间了然——这位将军平日治军之严明、法度之严苛,可见一斑。
直至那道清绝的白衣身影抬步踏入营门,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周遭紧绷的氛围方才散去。两人缓缓直起身,轻轻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夕杨眉眼带笑,轻声发问:
“你们这般怕他?”
洛久安抬手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谁能不怕?今日若是被他撞个正着,明天你就见不到完好无损的我了!回营必定要被拎去演武场,加练三倍课业,绝不姑息。方才树后被你发觉的那巡哨兄弟,明日怕是也要遭殃。”
话音刚落,远处幽暗树影中骤然飞出一枚小巧石子,力道轻柔,不偏不倚,恰好轻轻敲在洛久安后脑。
洛久安捂着后脑嘿嘿一笑,半点不恼,眼底满是戏谑。
洛长平依旧沉默伫立,神色淡然。
夕杨总闻到对方身上一股药草味,猜测对方应该是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