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17、商量 满帐哄

　　满帐哄笑。
　　这笑声坦荡敞亮，没有算计权衡，也没有畏缩忌惮，尽是一番酣畅 —— 是操练过后浑身松快，又被热饺子填饱肚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满足。
　　笑闹声沸沸扬扬闹了好一阵，夕杨心中忽然一动。
　　眼下众人操练已经跟上，正是该多补充蛋白的时候。他转头看向孙小刀，开口问道：
　　“咱们平日里吃食，牛肉可常能吃到？”
　　孙小刀随手抹掉手上沾的油星，回话：
　　“村里耕牛是种田的根基，律法明文规定，私自杀牛是要治罪的。外头运进来的鲜牛肉又稀少，寻常百姓家很难吃上。不过河塘肥鱼不少，栏里猪羊也充足，就连狗肉也不缺。”
　　“连狗肉也吃？”
　　夕杨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这有什么稀奇，不然老话‘挂羊头卖狗肉’又是打哪来的？”
　　孙番接了话，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早些年狗肉价钱低廉，普通百姓家时常吃，就连官宦人家偶尔也会尝个鲜。只是我们守着老规矩，只吃专门饲养的食犬。耕田的田犬、看家护院的守犬是万万动不得的 —— 那是打猎的伙伴，护家的帮手，哪里下得去口。”
　　他见夕杨近来行事谈吐和从前判若两人，只当是前些日子高烧烧坏了脑子，旧事记不清了，如同村里往年几个高热之后失了记忆的乡人一般，半点没往别的地方多想。
　　正说话间，一道洪亮的大嗓门骤然响起来：
　　“今晚这饺子也太不经吃！我才塞下两个就没了，也不知道哪几个家伙下手这么快！”
　　孙番抬眼一望，当即乐了：
　　“孙力你少装模作样，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一口气吞了四个！我才真就吃了两个，肚子这会儿还空空落落。”
　　听着满帐吵吵嚷嚷的笑闹，夕杨蓦地想起白日后山此起彼伏的蝉鸣。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方才我听见后山蝉鸣正盛。夜里我们打上火把，去捉些回来，给弟兄们添一道下嘴的菜，解解馋。只是不知夜里，我们能不能随意出村往后山去？”
　　旁边一人当即皱起眉头，脸上露出几分抗拒，语气里满是抵触：
　　“那东西黑乎乎一团，看着就让人发怵，味道也古怪。若非荒年饿到走投无路，没人愿意碰。”
　　这话才刚落，帐门外忽然探进来半颗脑袋，黄忠的声音亮堂堂闯了进来：
　　“夕兄弟，捉蝉算我一个！”
　　今日他本是过来尝几口饺子，谁料饺子滋味太好，人人都舍不得停筷。本就分量不足，又悄悄涌进来十几号人，夕杨做的满满一格饺子，就这么被众人分食一空，谁都没能吃痛快。
　　黄忠便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思过来，想看看还能不能捡点剩的，刚走到帐外，恰好听见了 “捉蝉解馋” 这几个字。
　　他从前也从没吃过这虫子，可对吃食，天生就有一份准得离谱的直觉。
　　至于之前说的那番连狗都不爱吃的说辞，他是万万不会在夕杨面前提的 —— 东西好不好吃，全看掌勺的人手艺如何。
　　黄忠身子刚从帐帘外钻出来，身后齐市侧身让开位置，余下三人紧随其后，鱼贯走入帐中。五人身量高矮相差无几，若是把脸遮住，不熟的人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
　　原本蹲在地上说笑的孙小刀、孙力几人见到这一幕，手上动作齐齐一顿，连忙站起身，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油迹。
　　这几人可是将军府千挑万选出来的亲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的狠角色。
　　往日在营中行走自带一股凛冽气场，眼高于顶。虽不会刻意刁难他们这些乡下来的兵卒，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路上撞见，只当路边顽石，连多余一眼都不肯施舍。更别说跑来凑捉虫子这种闲热闹。
　　可今日，他们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尽数消散，几道目光落在夕杨身上，明明白白写满另眼相看。
　　孙小刀心里清楚，多半是为夕杨那手神乎其神的缝合术。只是他与赵胜都是嘴严之人，半句也不曾对外泄露。
　　沉沉暮色如同浸透墨汁的棉絮，缓缓铺开，将整座营地一寸寸包裹。
　　夕杨起身，对着几人拱手行礼：
　　“黄侍卫，齐侍卫。”
　　目光扫过另外三张尚有印象的面孔，又问道：
　　“这几位是？”
　　齐市上前半步，手臂自然搭上夕杨的肩头，语气熟稔随和：
　　“瞧我这记性，往日都照过面，早该给你引荐。这位是秦时，喜欢找人切磋，平日里守城门，一张脸比令牌还好使；这两位是相差十岁的亲兄弟，洛长平与洛久安，爬树掏窝的本事，整个营里无人能及，后山一草一木，他们闭着眼都能数得明白。我们五个皆是将军府亲卫，先前边关战事未息，便跟着将军驻守边关。如今边境太平，这边练兵也相对松弛，我们平日里便负责巡看营帐、清点器械。前些日子忙着整顿营规，一直没空和诸位弟兄打交道，倒是我们失礼了。”
　　齐市刻意没有提起那日帐中，夕杨替洛长平、洛久安缝合伤口的往事。
　　那一手飞针走线干脆利落，全然不是寻常军营伙夫该有的本事，说出来反倒像一段荒诞虚妄的故事，平白惹人猜忌。
　　他们此番前来，本就是记挂夕杨的恩情。那日烈酒清创，棉线缝合，把两道翻见白骨的伤口缝得整整齐齐，这份救命的情分，这群在刀枪剑雨里讨生活的汉子，从来牢牢记在心底。
　　先前碍于亲卫身份，不好贸然上前示好，怕旁人闲言碎语，也怕唐突冒犯。
　　可今晚那一笼热气腾腾的饺子，就像一把温软的钥匙，悄无声息捅破了横亘在两边那层薄薄的隔阂。
　　齐市一番话说得妥帖周全，放下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态，态度诚恳亲和。
　　孙小刀一众闻言，脸上都绽开笑意，粗糙的手掌互相交握，掌心厚厚的老茧蹭得彼此手心发痒，往日那道看不见的壁垒，就此消弭大半。
　　夕杨见秦时腰间别着两把短刀，洛长平身上一阵药草味，两人都看着有二十六七岁，洛久安娃娃脸，笑起来眼睛弯弯，不过十八九岁。
　　黄忠性子最是急躁，寒暄才刚落，便按捺不住，大手重重一拍夕杨的肩膀，把话题拽回正事，嗓门不自觉抬高几分：
　　“方才帐外就听见你们说捉蝉！咱们几时动身？那东西要怎么做才够滋味？跟你说，后山南坡那片老橘林，蝉多到你一跺脚，就直往人身上撞！我巡营路过好几次，早就惦记上了！对了，咱们是抓已经长翅膀会飞的，还是土里刚钻出来，壳还软乎乎的那种？”
　　见他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夕杨心中了然 —— 这位看着大大咧咧的亲卫，听声音就是那日说自己“扮猪吃老虎”的，竟是藏在军营里的头号吃货。
　　他也不再绕圈子，笑着回道：
　　“自然要刚破土而出，还没脱壳的蝉猴。这时虫身嫩得仿佛一掐就出水，肉质紧实饱满，不像长翅之后只剩空壳。下锅炸到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香得险些把舌头一并吞掉。只是此刻天已经彻底黑透，我们私自出营，会不会触犯营规？要不要先向上禀报请示？”
　　洛久安长了一张娃娃脸，看着十八九岁，也是个急性子，不等旁人答话便抢先开口，腰间佩刀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嗨，这点小事何须请示！有我们几个亲卫跟着，值守的弟兄都认得我们，绝不会多盘问半句。后山这片地界，我们夜夜巡守，连野兔窝在哪都一清二楚，断然不会出半点纰漏！”
　　孙小刀、孙力几人本对炸虫子这件事依旧犯嘀咕，总觉得把虫子塞进嘴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吃食。
　　可转念一想，这可是难得能和将军亲卫拉近交情的机会，若是一味推脱，反倒显得小家子气，扫了众人兴致，当即一拍大腿应声：
　　“走！我们也去！人多捉得也快！”
　　夕杨却抬手拦住众人：
　　“近日营中不少人刚受责罚，正是风头紧绷的时候。我们动静太大难免惹麻烦。人多眼杂，一旦被巡营撞见，反倒落个私自离营的罪名，得不偿失。”
　　几人一番商议，最终敲定八人一同前往，余下之人留在营中提前备好一应物件。
　　转瞬之间，帐内帐外都忙活开来。有人往火把上缠浸透松油的麻布，一点火，火苗便窜起半尺来高；有人拎木桶奔向井边，木桶磕碰井壁，咚咚作响；还有人翻出闲置的竹篓藤篮，篮筐缝隙编织细密，全然不必担心蝉猴从中爬逃。
　　夕杨特意寻来细竹签、木炭，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粗盐与花椒面，拉住留下的人反复叮嘱：
　　“等我们捕来蝉猴，会先送回一部分。你们切记，先用清水反复刷洗三遍，把泥污彻底洗干净，剪去蝉足尖刺与头部口器，再用盐水浸泡半个时辰，之后放入沸水焯透，捞出沥干水分。如此下锅，热油便不会飞溅烫伤人，吃起来也干净稳妥。”
　　众人连连应下。
　　八人收拾妥当，行至营门。
　　秦时上前一步，熟稔地拍了拍值守卫兵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
　　卫兵笑了笑，沉重的木门便 “吱呀” 一声，拉开一道可供通行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