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15、真相 赵胜原

　　赵胜原本早已痊愈，可伤好没两日又扭了脚，现今仍在床上。
　　念及他身负伤势、胃口不佳，夕杨特意取来一方打磨光滑的精致木托盘。
　　盘中细细摆放一碗温凉适口的绿豆粥、一碟薄嫩入味的黄瓜白肉、一小碟脆爽解腻的泡黄瓜，正中稳稳摆着四枚饱满圆润的麦穗饺。几样吃食清爽素雅，在袅袅蒸腾的热气中，透着治愈人心的暖意。
　　夕杨端着托盘掀帘而出，午后清风裹挟着校场震天的喊杀声扑面而来。
　　沿途值守的士兵皆是身姿挺拔、持枪肃立，平日两两对视只用眼神示意，交谈尽数压至最低，军纪森严。
　　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黏在他手中的托盘上，鼻尖频频耸动，被那勾人的烟火香气扰得心神不宁。
　　赵胜倚在铺位上，正望着帐顶粗布幔子怔怔出神，听见脚步声抬眼，视线瞬间牢牢钉在托盘的吃食上，眼底瞬间亮起。
　　待夕杨将餐盘稳稳摆在身前，他脸上立马绽开爽朗笑意，眼角的皱纹都尽数舒展：
　　“你这小子，有心了，还记着我饿着。你每日做的饭食太过周正精致，瞧着比朝中官员的宴席还要体面好看。”
　　说罢便迫不及待抬手捏起一枚饺子，大口咬下。饱满多汁的馅料在口腔中瞬间化开，鲜香四溢，他满足地眯起双眼，含糊赞叹：
　　“香！太香了！我敢说，这一口滋味，比那些权贵人家的山珍海味还要对胃口！”
　　他边吃边抬眼打量夕杨，几番欲言又止，神色纠结。
　　夕杨本打算送完吃食便回去打磨体能、强身健体，见他这般模样，便驻足停留，坦然立在一旁，静待他开口。
　　“赵叔有话直说便可。”
　　夕杨语气坦荡沉稳，不卑不亢。
　　赵胜咽下最后一口饺子，抬手擦净嘴角油渍，脸上的笑意褪去，神色变得郑重肃穆：
　　“你的事，我从不多问。听闻将军昨日召你问话，最终未曾追责，已是万幸。我这悬了一个来月的心也总算落地了。只是军营之中，人心复杂，万事当先自保。那日你为我出头出气，我铭记于心，将军宽宏大量不予追究，可虎二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现今没有人为他出头，断腿断手的血海深仇，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你务必多加提防，谨言慎行。”
　　“并非我为赵叔出头。”
　　夕杨微微躬身，态度诚恳谦和，“说到底，是我先行惹出事端，赵叔是为护我，才无端受累受伤。我初来乍到，神志未清之时多有失礼，还望赵叔包涵。”
　　赵胜闻言欣慰点头，眼底泛起一抹温和软意：
　　“你爹娘若是见到你如今这般懂事沉稳，定然倍感欣慰。”
　　他几口饮尽碗中绿豆粥，吃光碟中所有配菜，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
　　“做得不少吧？我今晚少吃些，给营里这帮小子留点口粮。你照着这个分量，再给我送两份过来。”
　　夕杨默然一瞬，无奈颔首应下。
　　他这才想起来该问问原主家中旧事，可眼见赵胜伤势初愈、脚伤未愈，虽强撑精神，眼底难掩疲态，转念一想，旧事不急一时。
　　他利落收拾好空碗餐盘，转身折返灶房。
　　刚踏出营帐，沿途值守的亲卫依旧身姿笔直、面色肃穆，可眼神却不由自主追着他的脚步移动。
　　几名兵卒互相对视，悄悄用胳膊肘推搡着站在最外侧的齐市，一个劲将他往夕杨身边推，满眼怂恿。
　　夕杨脚步未停，直到身后传来一阵局促慌乱的脚步声，才缓缓驻足转身。
　　只见齐市略有些尴尬地用比常人健壮的手臂抓着后脑勺，耳尖泛红，偷偷瞟向身后起哄的同伴，在众人殷切催促的目光中，硬着头皮上前，略显局促地开口：
　　“夕小哥，兄弟们托我来问问，你方才托盘里那白胖胖的吃食，到底是什么？”
　　他羞于坦言，今日又是全营加练，开饭时间延后，加之天气燥热，众人正午本就吃得极少，此刻早已饿得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偏偏前段时日，他们几个还跟着旁人一起嘲讽过伙房吃食粗糙，说那些人没吃过好东西才那副样子，如今个个拉不下脸主动问询，只能推举帮夕杨烧过火、还算相熟的自己当这个“说客”。
　　话音落下，齐市暗自忐忑，生怕对方冷淡回绝。未曾想夕杨只是神色如常，轻声道：
　　“你等片刻。”
　　一丝隐秘的欣喜与期待，瞬间漫满齐市心头。
　　夕杨转身回至灶房，放下托盘，洗净一只粗瓷大碗，满满当当盛了七八个热气腾腾、饱满精致的麦穗饺，递到齐市手中：
　　“这是饺子，你们尝尝，锅里还有很多，管够。”
　　齐市望着碗中形态规整、香气扑鼻的饺子，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口水，听见“锅里还有”四字，双眼瞬间亮如星辰，连忙双手接过碗，连声道谢：
　　“我叫齐市，是将军亲卫营的！夕兄弟这一手厨艺，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旁边几名兵卒立刻围拢上前，满脸热络笑意，语气亲昵：
　　“是啊！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有人能把面食做得这般精致周正！夕兄弟往后可得多露两手，我们守在伙房边上，也算近水楼台，跟着有口福了！”
　　夕杨学着军营众人的模样，抬手抱拳，淡淡回了半礼，语气自然平和，不卑不亢：
　　“承蒙各位兄弟抬爱。今日仓促，只是些许家常粗食，不值一提。往后我多备些分量，还望各位赏脸。我尚有琐事，便不陪各位闲聊了。”
　　众人闻言，对他好感倍增。
　　这少年谈吐得体、进退有度，待人温和却不谄媚，从容坦荡，丝毫没有寻常乡野之人的局促卑微，格外让人舒服。
　　待夕杨备好加餐，再次送往赵胜营帐折返归来时，只见齐市一行人正捧着大碗吃得尽兴，嘴角沾满油光，狼吞虎咽、满脸满足。
　　见他归来，众人立刻抬手挥手，热情招呼：
　　“夕兄弟！这饺子也太绝了！跟我们往日吃的粗面疙瘩简直天差地别！往后灶房搬柴、烧火、打杂的活，你尽管开口，我们随叫随到！”
　　“喊我！我今日轮休，力气最大！”
　　身旁兵卒黄忠立刻对着夕杨离开的背影踊跃起哄。
　　齐市一边咀嚼饺子，一边笑着打趣：“黄忠，你方才还说狗都不吃，现在吃到这么香的饺子，脸疼不疼？”
　　一众汉子瞬间笑闹成团，营帐边满是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夕杨远远点头示意，转身踏入灶房，身后的笑谈声依旧清晰传来。
　　黄忠含糊的咀嚼声夹杂着感慨响起：“真没想到，一月前他还是一副畏畏缩缩、怯懦胆小的模样，如今竟是彻底扮猪吃老虎，连嚣张的虎二都栽在了他手里。不仅身手厉害、救了洛家兄弟，厨艺还这般出众。这段时间他日日刻苦操练，身形长了些肉，褪去了单薄孱弱，眉眼愈发利落好看。说真的，以他如今的模样心性，若是好好发展，那百卫……”
　　话未说完，被秦时一瞪，立马转移话题：“咳咳，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名堂。对了齐市，你那日值守小将军帐外，我们都好奇，夕杨到底是怎么得罪百卫的？”
　　晚风顺着木窗缝隙灌入，吹散蒸笼袅袅白汽，屋内光影浮动。
　　夕杨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了然。
　　一月前那桩被众人刻意掩盖、肆意曲解的旧事，终于要掀开尘封的面纱，露出第一缕真相的线头。
　　夜色渐浓，墨色天幕笼罩整座军营，遍地篝火随风明灭，明明灭灭，恰似散落人间、无人捡拾的星子。
　　夕杨静立帐篷帘外，不进不退，将身形彻底隐入暗影之中。耳廓悄然绷紧，如细密蛛网般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句低语、每一丝动静。
　　齐市的声音压得极低，冷冽如刀锋擦过铁皮，字字清晰：
　　“还能是为什么？那晚我换岗值守，守在将军帐外，看得一清二楚。廖琪那小子偷懒提前溜走，帐外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夕杨当晚是去送汤，他刚来军营不久，不熟悉错综复杂的帐道，又不敢问询，便不慎误入了小将军的营帐。”
　　“恰逢小将军归来，掀帘撞见。夕杨一时慌乱，脚下绊倒，整个人直直撞在床沿，场面格外狼狈。虎二恰好跟在身后，眼神一眯，嘴角一撇，当场就吐出一句最难听的话，污蔑他是‘爬床的贱货’。”
　　齐市顿了顿，喉结重重滚动，似是讥讽不屑，语气愈发冷沉：
　　“你们当真以为，没人敢议论小将军的容貌？他生得眉目清秀，五分像女子，像画中走出的佳人，私下里不少人暗自调侃，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禁忌，明面上从无人敢妄议。”
　　“可虎二就是故意的。他明知是忌讳，偏要拿最龌龊的揣测、最伤人的言语，把一个清清白白的人狠狠碾进泥里。小将军本就在意旁人谈论自己容貌的闲话，被他这般恶意挑拨、刻意激怒，才下令让人教训夕杨。可虎二心性歹毒，下手狠绝，分明是想借机置人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