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14、认识 百战不

　　百战不急不躁，指尖轻搭案边，静静望着他，耐心等候他的所求。
　　夕杨脑中飞速盘算：
　　这人绝对是顶级的强劲对手，城府深沉、权势在握。若是能借这次机会与对方消除这点小摩擦，化敌为友、结为至亲，便是他在这陌生世间，最坚实的靠山。
　　初入军营便攀附主将、拜把子称兄弟，步子迈得太大，极易惹人非议、得不偿失。但无人规定，他不能先从平等相交的朋友做起。
　　心念既定，他抬眼迎上百战深邃的目光，声音清亮通透，字字分明，响彻整座帅帐：
　　“属下不要金银赏赐，不要官职升迁，只求将军往后，能将我视作平等友人，寻常相见，不必刻意疏离，能正眼与我说话便好。”
　　这下，轮到百战彻底怔住。
　　他早已暗自揣测无数种可能。
　　本以为，这少年会借着救命之功，严惩虎二泄愤；或是借机脱离伙房，入列正营、随军操练；野心再大些，或许会求一个亲卫名额，近身效力。
　　毕竟这一月以来，他日日晨起苦练、深夜练武，拼劲韧性，远超麾下多数精锐，野心与心志早已显露无疑。
　　可他万万没料到，对方放着实打实的赏赐不要，偏偏求了这般虚无缥缈、出人意料的东西。
　　百战略微沉吟，随即颔首应允：“好。”
　　在他看来，正眼相待本就是举手之劳。所谓做朋友，大抵是这少年出身低微、无依无靠，想借自己的威势在营中站稳脚跟，免遭欺凌。
　　只要对方不恃宠而骄、乱了军规，这点顺水人情，他乐得成全。
　　话音落定，夕杨才后知后觉回过神。
　　他简直想当场失笑暗骂自己糊涂。
　　活过两辈子，历经生死无数、心性素来冷静果决，方才居然会被一张绝色面容晃了心神，智商全线掉线。
　　实打实的实权、前程、哪怕是改变身份地位，全都不要，偏偏换了一句口头的“做朋友”。
　　心底一半是懊恼无语：那些狠戾沉稳、杀伐果断，方才在那双盛满月光的眼眸面前，碎得片甲不留；一半是难以克制的欣喜。
　　帅帐之内静谧无声，气氛微妙。
　　夕杨被这份安静衬得浑身不自在，只想立刻转身离去，吹一吹冷风，吹散这股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混沌。
　　可刚说完相交之言，转头就走，未免太过敷衍，像刻意戏弄主将。
　　他定了定心神，压下心底波澜，抬步上前，径直走到帅案之前，对着百战，坦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百战眸光微转，视线先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再缓缓下移，落在那只干净修长的手掌上，眼底浮出几分浅淡的疑惑。
　　夕杨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尴尬得险些抠出三室一厅，只能硬着头皮轻声补救：
　　“将军，麻烦你……也像我这样，伸手。”
　　百战虽猜不透他这番怪异举动的用意，却莫名半点不觉冒犯，反倒觉得这少年鲜活纯粹、趣味十足。
　　他依言抬手，那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薄茧的修长手掌，稳稳递到了夕杨掌心之前。
　　手也这么好看！
　　夕杨唾弃自己的关注点。
　　一旁的洛久安看得好奇心爆棚，身子忍不住微微前倾。
　　帐角其余亲卫瞬间神色紧绷，手掌尽数按上腰间刀柄，周身戒备拉满——这人距离将军过近，姿态逾矩，但凡有半分异动，他们便能瞬间扑上前护主。
　　下一瞬，夕杨伸手稳稳握住了那只纤细干燥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他微微用力攥了攥，抬眸直视着眼前人，眼底亮得藏不住欣喜与热忱，字字清晰：“将军，我叫夕杨。从今往后，多多指教。”
　　“后来呢？”
　　黄忠听完齐市的叙述，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当场绊倒，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诧。
　　“后来那人便径直走了，留着我们一帐人面面相觑，半天回不过神。”
　　齐市回想当日场景，依旧觉得荒诞有趣，低低笑出了声。
　　黄忠由衷叹服：
　　“当真是个狠角色！”
　　话音刚落，又补了句嘴硬的调侃：
　　“不过本事再大又如何，做的饭指定狗都不吃。”
　　“你忘了虎二当初被他按在地上碾压的模样？”
　　齐市挑眉打趣，“先前虎二狠话放尽、气焰嚣张，最后脸面丢得一干二净，你现在说狗都不吃，不怕被打脸？”
　　黄忠笑骂两声，心底的调侃彻底咽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一旁的夕杨垂眸听着，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尴尬。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智商掉线、行事莽撞的时刻，至今记忆犹新。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日自己仓促出帐，回头一眼，瞥见被他亲手缝合伤口的洛久安，瞠目结舌、嘴巴大张的错愕模样，甚至还隐约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压不住的轻笑。
　　他猛地甩去脑中纷乱的回忆，收敛心神，指尖利落翻动，熟练打理着灶上的吃食。
　　灶火噼啪作响，干柴燃得正旺，锅里的绿豆粥咕嘟咕嘟翻滚，清甜的香气缓缓漫开。
　　另起一口小锅，下入切得细碎的腊肉粒与脆嫩青菜梗，小火慢煸，逼出腊肉醇厚的油脂，炒出一层诱人的金黄油光，盛出备用。
　　接着挖一勺雪白猪油入锅，待油温烧热融化，倒入搅匀的蛋液。金黄蛋液入锅即刻蓬松定型，他手腕轻抖，快速划散成细碎软嫩的蛋花，分两次炒至微焦，再与先前的腊肉菜粒混合翻炒。
　　少许精盐、碾碎的细花椒均匀撒落，瞬间激发出浓郁的咸鲜香气，顺着灶口丝丝往外飘，勾得帐外值守的两名士兵频频侧目，目光死死黏在灶房方向，挪都挪不开。
　　夕杨逐一尝过味道，虽无味精、料酒等精细佐料，却凭绝佳的食材配比，调出了恰到好处的咸鲜酸香，家常烟火气十足，滋味丝毫不输精致宴席。
　　醒发到位的面团蓬松柔软，内里布满细密的蜂窝气孔。
　　他指尖用力，将面团揉得紧实筋道，一刀切出大小均匀的面剂，洗净的擀面杖轻擀慢压，一张张薄透透光的圆形饺皮便整齐铺在案板上。
　　指尖翻飞如蝶舞，填馅、捏褶、收边，动作行云流水，转瞬之间，一个个带着规整麦穗花边的饺子，便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码在了蒸笼之中，个个形态饱满，无一走形。
　　最后一枚饺子落屉的瞬间，绿豆粥恰好二次沸腾。
　　夕杨架上蒸笼，借着粥水的滚热蒸汽，开始慢蒸麦穗饺。
　　趁着空档，他另起一锅清水，将鲜猪肉煮熟，凭着末世千锤百炼的精湛刀工，将肉块切得薄如蝉翼，均匀铺在清脆爽口的黄瓜片上。
　　又取坛中秘制酸泡菜水替代陈醋，调出一碗酸爽入味的料汁，最后烧热清亮的菜籽油，滚烫热油“滋啦”一声浇淋在食材上，激发出扑鼻浓香，收尾撒上一把翠绿葱花点缀。
　　酸辣鲜爽的油香、小麦的醇厚麦香、绿豆粥的清甜淡香，三种滋味交织缠绕，顺着木屋缝隙肆意漫溢，飘遍整片军营。就连远处校场操练的兵卒，都忍不住频频侧目，鼻尖微动，满心都是垂涎。
　　中军大帐内，莫渊与百卫满身汗湿、身姿挺拔地垂手而立，正等候将军与军师的训示。
　　上位二人尚且商议军务未出，二人不敢妄动，不敢乱瞟，只能屏息静立。
　　可那缕缕诱人香气穿透帐帘飘入鼻腔，层层勾挠着味蕾，让紧绷神经的二人备受煎熬，喉间不自觉频频滚动。
　　午后暖阳透过木格窗，蒸笼腾起的袅袅白汽氤氲升腾，在日光下织成一层朦胧薄纱，氛围感拉满。
　　夕杨前后蒸出三大格麦穗饺，足足一两百个。
　　每一枚都有手掌长短，饺皮薄而透亮，隐约能窥见内里青绿鲜美的菜馅，边缘的麦穗褶皱细密修长、饱满规整，宛若田间成熟沉实的麦穗，寓意五谷丰登，是军营里人人称赞的绝佳手艺。
　　望着满屉规整的饺子，夕杨的思绪骤然飘远。
　　末世物资极度匮乏，哪怕只是一锅寡淡的杂烩泡菜汤，妹妹小宛都会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压低嗓音，满眼雀跃地惊叹：
　　“哇，好香啊！”
　　小宛天生肠胃孱弱，末世的变异草木、异兽肉质大多粗硬难消。
　　为了让妹妹多吃一口饭、养好身体，夕杨费尽心思，将所有能寻到的食材精细处理，把粗粝的米面、难咽的变异作物、可食用的虫类，全都翻新花样，做成前世精致可爱的模样。
　　那些暗无天日的艰难岁月里，只要看见小宛捧着小碗、双眼发亮的模样，漫天黄沙的荒芜、异兽嘶吼的惊惧，仿佛都尽数褪去，世间只剩一隅温暖烟火。
　　可纵使他拼尽全力呵护，最后小姑娘还是日渐消瘦，枯瘦如柴，连最爱的吃食，都再也无力咀嚼下咽。
　　细碎的酸涩涌上心头，夕杨轻轻晃头，强行压下翻涌的回忆，将过往的遗憾与怅惘尽数封存。
　　他盛出一大锅绿豆粥静置晾凉，又取新鲜黄瓜拍碎，搭配坛中酸水、鲜红辣椒，拌出一大盆爽口解腻的泡黄瓜，脆嫩酸爽的香气直钻鼻腔，瞬间驱散午后的燥热。
　　随后添水入锅烧至沸腾，将剩余的饺子重新入屉保温，就连凉透的馒头也摆在屉边，借着余温蒸得松软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