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风华 至于怎 ...
-
至于怎么让对方记住,未必不能借今日替他亲卫缝合的事。
指尖沾着细碎绵软的麦粉,温热的灶火烘着掌心,一种久违的安稳悄然漫遍夕杨四肢百骸。
只是自己现在形象看着实在不好,夕杨心底暗自下定决心,先借着这军营烟火,养回气血,把这具孱弱、久不经锤炼的躯体,重新打磨得紧实硬朗、筋骨有力。
不能让对方记住的是现在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子。
月余光阴,在朝夕不息的灶火明灭、晨暮操练里悄然淌过。
夕杨早已将这座军营的规矩、人事、地形摸得通透熟稔。
每日天未破晓,校场的晨练从未间断,跑圈、扎马步、练短拳,半分不曾懈怠。
原本单薄瘦削、透着病态虚白的骨架,如今覆上一层均匀紧致的薄肌,肩背宽阔利落,腰腹线条紧绷流畅。抬手揉面、掂锅的瞬间,小臂筋脉隐隐绷起,藏着一股收而不发、沉敛内敛的爆发力,彻底褪去了初入营时的孱弱单薄。
还未到开饭时辰,固定来伙房就餐的三十名兵卒,脚步声便准时踏碎营中宁静。
厚重军靴砸在黄土路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隔着数丈距离,灶间飘出的肉香、麦香便扑面而来,勾得人饥肠辘辘。哪怕腹中早已饱腹,众人也总要捧着粗陶碗,多添两勺饭菜,舍不得错过分毫。
夕杨尘封的记忆,悄然翻涌出来。
末世降临那年,他母亲刚怀有身孕,肚里揣着尚未出世的小妹。
乱世求生艰难,母亲总学着做饭,奈何半点天分也无,哪怕照着食谱步步操作,做出来的饭菜也带着一股难言的怪异味道,难以下咽。
后来,每次完成凶险的物资搜集任务归来,他便主动接过掌勺的活计。母亲时常笑着打趣,说他学什么都一点就通,往后自己怕是连灶台都挨不上。
父亲彼时板着一贯严肃的脸,淡淡接了一句,说“有件事他这辈子都学不会,”说完眼神轻轻扫过母亲隆起的小腹。
周遭众人轰然哄笑,暖意融融。
那一幕安稳温情,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幻梦。十余年血雨腥风,早已将旧日温存冲刷殆尽,他早已不敢轻易回想,怕一念之差,便溃了心神。
夕杨抬手拍落掌心泛黄的面粉,清水分次注入面盆,反复揉搓,很快揉出一团细腻光滑、软硬适中的面团,静置在温热灶边慢慢醒发。
趁这间隙,他快速淘米下锅,倒入伙房最大的铁锅,又抓了一把晒干的绿豆撒入其中。明明早就入秋,可还是酷暑难耐,一锅清甜绿豆粥,最是清热降火、解乏解暑。
他转身走到门口,请求值守的守卫帮忙生火。
守门的亲卫齐市毫无半分不耐,脸上带着爽朗笑意,全无亲卫素来的高冷疏离,快步走进灶房帮他引燃柴火,确认火势稳定后,才轻步退出门外值守。
可他刚退出去,门外便传来另一名守卫压低的笑声:
“齐市,你说这夕杨也真是稀奇,入营都一个月了,连生火这种基本功都不会。先前赵胜做饭难吃也就罢了,他这一看就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做出来的东西怕是连营里的狗都不肯闻。”
声音压得极低,自以为隐秘,却尽数落入夕杨耳中。他的五感远超常人,敏锐得异于这世间所有人,分毫细碎动静都逃不过感知。
齐市立刻出声制止,语气郑重:
“黄忠,别胡乱嚼舌根。你没看见那三十个兵卒,日日抢着来他这伙房吃饭?若不是营里定了就餐规制,不许随意更换,想来蹭饭的人能挤破这伙房门。再者,洛久安、洛长平两兄弟,都是他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单凭这份救命之恩,咱们就没资格非议半句。”
黄忠连忙凑近,压着声音追问:“他救了他们两兄弟,我自然是感激的,昨日将军特意传他入帐,到底说了些什么?可有封赏?”
齐市像是想起来什么好笑的事,大笑了一声,又立刻闭口,眼底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引得黄忠愈发好奇,再三追问。
灶房内,夕杨指尖未拍净的面屑簌簌落下,那日主帐觐见的画面,骤然清晰地撞入脑海。
这一个多月浸在军营烟火里,他早已磨去了末世带来的疏离冷感,言行语调、举止神态,都与寻常兵卒别无二致,再也无人能察觉他身上异样的过往。
那日就是这个亲卫齐市来传令,说将军召他入帅帐。
夕杨恪守军营规矩,一丝不苟行了标准军礼。
可帅案后的百战,只垂着眼翻阅手中兵册,眉目冷峭,周身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冰霜。
男人的声音清淡如风,无波无澜:“你救下我两名亲卫,虎二一事,功过相抵,不予追究。退下吧。”
自始至终,他未曾抬眼,连一丝余光都吝啬给予。叫他来,就是为了通知一声。
夕杨抬眸望着他,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郁结的不甘。
这人当真生得一副绝世风骨,眉骨凌厉锋利,鼻梁挺拔周正,轮廓完美得无可挑剔,可周身清冷孤绝,宛如庙堂之上不染凡尘、无悲无喜的神像,冰冷得让人难以靠近。
他心知,外界传的那些“爬床”谣言荒谬可笑,小将军百卫那边早已借此平息怨气,这场风波本可就此落幕。
可百战心知全程始末,清楚是虎二蓄意挑事、率先伤人,却整整一月搁置不判、隐忍不发,分明是在观望两名亲卫的伤势恢复情况,权衡利弊之后,轻飘飘一句功过相抵,便想草草了结。
说到底,这位冷面将军,终究偏袒自家侄儿百卫,护着小将军身边的人。
一股无名火气骤然冲上心头,末世十余年养出的桀骜与不服输,瞬间压过了小兵对主将的敬畏。
夕杨当场胆气骤盛,当着满帐肃立的亲卫,朗声开口,字字清晰:
“属下听闻,将军素来赏罚分明、公允持正,今日一见,似乎未必!”
一语落地,方才尚且沉静的帅帐,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百战翻动兵册的修长指尖骤然一顿,明显没料到,区区底层伙夫,竟敢当众当众质疑、顶撞他的决断。
良久,他终于抬眼。
那双深如寒潭、冷似寒刃的眸子,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落在夕杨身上,裹挟着沉沉威压,只吐出两个字:
“继续。”
夕杨唇角勾起一抹清亮洒脱的笑意,眼底无半分怯畏,身姿挺拔如松,不卑不亢:
“虎二不过是小将军身边一名普通侍卫。可我那日救下的,是将军亲手调教的两名贴身亲卫。军中规制,一名亲卫战力最少可抵十名普通侍卫,两人便是二十倍虎二之功。”
他声音温和亲近:“今日我只废一虎二,却为将军保住二十份精锐战力。这般算来,无论孰是孰非,将军本该赏我,何来功过相抵之说?属下倒是觉得,将军尚且欠我十九份赏赐。”
帐中一众老牌亲卫心性沉稳,闻言依旧身姿挺拔、面不改色。
唯有年纪最小的洛久安,自夕杨掀帘入帐,目光便牢牢黏在他身上,从未移开。
他一直满心好奇,这个凭一手绝世缝合术,把自己和兄长从黄泉路上拉回来的伙夫,究竟是何等人物。
此刻眼见对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身处威严帅帐,脊背却挺得比校场长枪还要笔直,步履从容安稳,仿佛踏在自家灶台边,全无半分小兵面见主将的拘谨畏缩。
清俊眉眼间藏着沉敛锋芒,气度卓然,笑容温和明朗,言语坦荡,半点不像个终日揉面烧火的伙头兵。
再听见这番大胆犀利、句句戳中要害的辩驳,洛久安双目骤然瞪圆,心底只剩震撼:果然是敢在自己腰腹伤口、兄长手臂腐肉上从容下刀、穿针引线的人,这份胆识气魄,简直大得惊人。
百战凝望着眼前少年,眼底冰层悄然融化,一丝极淡的笑意漫开,深邃瞳仁里像是揉碎了漫天月光,清冷中透出几分难得的兴味:
“你所言,倒是有理。”
洛久安在一旁彻底看懵,差点惊掉下巴。
追随百战三年,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当众质疑将军赏罚,更从未见过,素来冷心冷情、不苟言笑的将军,会对一个底层小兵展露这般兴味鲜活的神色。
百战随手将兵册搁置案边,身子微微前倾,褪去几分凛冽威压,添了几分久违的玩味与认真:
“既然有功,便该受赏。你想要什么赏赐?”
夕杨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喉结几不可察地轻轻滚动。
他见惯各路枭雄强者,自认样貌气场、心性定力,在无数幸存者中也算顶尖,可此刻望着眼前这人,依旧心头微震。
百战仍是一身素白劲装,外覆轻甲,肩甲处雕着繁复的云纹,纹路间嵌着细碎的银辉,眼尾清浅,端坐于帅案之后,自带浑然天成的威仪风华,连帐中摇曳的烛火,都像是下意识向他靠拢。
夕杨甚至莫名觉得,这般绝色风骨,若是放在末世尸潮之中,恐怕连冷血无情的行尸走肉,都会为之驻足,舍不得上前伤及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