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12、惦念 只怕那位莫

　　只怕那位莫小军师莫渊的名头，大半也是靠着父辈余荫撑起来，旁人尊称他一声“莫小军师”，和军营里唤百卫 “小将军” 是同一个道理，多半是看在父辈的情面。
　　夕杨在心底默默梳理着这些情报。
　　“大安国” 这三个字，在他的记忆里找不到半分对应。
　　“方才梁大夫说要去镇上采买药材，那镇子离咱们营寨很近？”
　　夕杨刻意放缓语调，学着此地人的说话口吻。
　　自打醒来，一桩桩变故接踵而至，他处处都容易露出破绽。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摸透这个陌生世界的条条框框。
　　“瞧瞧你，烧一场，连自己怎么来的都记糊涂了！”
　　孙小刀又好气又好笑，“咱们这里叫黑石城，离京城骑马一个时辰，若是骑的好马，技术好，那时间缩半。出营向南，走上不到半个时辰，就是青溪镇。营中日常采买补给，全往那处去。”
　　“咱们这营，除了你这般的伙夫杂役，尽是百家军——皆是百战将军亲手操练出来的私兵。大安国律法本就允许蓄养私兵，咱们这一千人，苦熬三年，顶天也就百人能留在将军身侧做侍卫，亲卫更是千里挑一。”
　　“方才主帐肃立的那些，便是将军的亲卫。倘若日后能入武威侯府当差，那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武威侯是将军的父亲。剩下的人，要么领一笔丰厚的安家费归乡，要么调拨正规军戍守边关，就算转投别的将军，世家豪族门下，也有的是人争抢。虎二便是当年选拔落榜，最后去了小将军府做侍卫。我来受训已经一年，心里也七上八下，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最后。”
　　说到这里，少年眼底的光彩骤然黯淡下去，露出属于少年人对前路的茫然惶惑。
　　“出路这般多，为何人人都拼着想留下？别处的待遇，难道还比不上这将军府？”
　　夕杨望着他眼底尚未散尽的微光，出声问道。
　　“这还用说？”
　　孙小刀眼睛瞬间又亮了，“别的将军府或许银钱给得更丰厚，吃食更好，住的更好，可不拿下面的人当人，打骂都是轻的。哪里比得上追随百战将军来得踏实！在他麾下，人人吃得饱穿得暖，每月还有月钱到手。还记得从前灾荒年岁吗？”
　　“草根都被扒得一干二净，路边冻饿而死的百姓横七竖八，遍地皆是。更何况将军赏罚分明，从不苛待底下士卒。平日里看着神色冷硬，却是大安国出了名的仁厚主帅，更是三度击退北国入侵的盖世英雄，比起那些只会盘剥百姓的官，强上何止万倍。能跟着这样的人效力，说出去，都比给郡丞当差要风光百倍！你难道真全都忘了？忘了咱们从前饥寒交迫的日子？忘了前几日你还念叨，想从伙夫转成正式兵士？”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双眼瞪得滚圆，死死盯住夕杨的脸，满脸难以置信：
　　“你该不会是发烧烧得失忆了？连我都认不出？连你那一身身手从何而来，都记不得了？”
　　他嗓门拔高，引得不远处操练的兵卒频频侧目。
　　孙小刀这才慌慌张张捂住嘴巴，假装漫不经心地望向校场大旗，把声音压得极低。
　　夕杨懒得编造一套谎话来圆谎，干脆淡淡点头。
　　“这些个断子绝孙的！定然是虎二那畜生干的！”
　　孙小刀当场就炸了，拳头攥得指节咔咔作响：
　　“昨夜后半夜我轮值，得到消息赶过去，就看见他把你从小将军帐子里像扔烂布一般丢出来。山里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酷热，入夜却寒。你本就害怕，他还拎来一桶冰水劈头浇在你身上，嘴里骂出来的话不堪入耳。我上前阻拦，反倒被他一脚踹在胸口，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扶回营帐。你浑身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我们不敢惊扰军医，最后全靠赵哥守了你一整夜…… 万幸你并无大碍，还变得这般厉害，往后再也没人能随意欺辱咱们。”
　　夕杨垂着眼，看来无论哪个时代，弱肉强食皆是铁律。只有站得足够高，才不会任人肆意践踏。
　　哪里是并无大碍？
　　原主的那条性命，早就在那桶冰水之下注定断绝。可就算原主魂魄归来，他也绝不会把这具身体交还。
　　在末世挣扎求生那么多年，有一个道理早已刻入骨髓：死亡从不必急着奔赴，哪怕明日就要直面尸潮，今日也该把一口热饭稳稳吃进腹中。
　　两人踏着被烈日烤得发软的黄土，往伙房方向走去。
　　孙小刀抬手指向前方的老井与一排木屋，声音重新清亮起来。
　　“井边水桶现成的，你直接拿去用。伙房就是前头那间木屋，两口大水缸都摆在屋内。今晚全营要加练两个时辰，灶上还剩些冷馒头，就算没剩下也无妨，咱们都是泥地里滚出来的，饿一顿算不得什么。你挑完水，记得给赵哥熬一碗软粥送过去。往后你只管做三十人的吃食，想吃什么便顺手给自己添上，多抓两把米。你瞧你瘦得风一吹就要倒，下午跟虎二交手之后，脸色白了许久，我在一旁看着都揪心。”
　　交代完毕，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就要跑向演武场。
　　“营中这么多人，为何只需要做三十人的饭？”
　　夕杨开口叫住他，目光扫过远处操练的兵卒。那些人投来的眼神，有好奇，更有毫不掩饰的轻蔑，绝不会像孙小刀这般，耐心把前因后果一一告知。
　　“嗨，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孙小刀挠了挠后脑勺，晒得通红的脸颊挤出两个浅浅酒窝：
　　“原先伙房一共有五个厨子，每人配五个打杂的要负责两百人的伙食，食材按人头分发。赵哥身上带着战场上落下的旧伤，哪里懂什么厨艺，做出来的饭菜，要么咸得发苦，要么淡而无味。”
　　“后来大伙全都挤去另外四个厨子那边，也就咱们这些从偏远乡野一同过来的弟兄，不去凑热闹 —— 就算去了，人家也瞧不上咱们的出身。上头原本打算撤换掉赵哥，还是莫军师念及他早年追随老将军出生入死，每到寒冬落雪，旧腿伤疼得下不了床，特意将他留了下来。就你一个跟着打杂。现在他下不了床，就只有你一人做饭。”
　　他稍作停顿，又继续说道：
　　“我比你早入营一年，身子结实，通过选拔做了百家军预备役。你是靠着赵哥的情面进来的，当初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他心善，便把你安置在伙房落脚。早知道你能轻轻松松放倒虎二，当初何苦窝在伙房，直接入百家军都绰绰有余！”
　　夕杨一瞬间便把来龙去脉串得通透。虎二处处针对赵胜与原主，不过就是想挤走这两个毫无靠山的外乡人，逼得他们在营中无处立足。
　　这种损人却未必利己的勾当，末世里随处可见，总有人专挑软柿子拿捏，将践踏旁人尊严当作乐子。
　　孙小刀看对方因为高挑，越发显得瘦削的身体，开口说：“要不然，今日的水，我先帮你提。明日你再自己提。我力气大，速度快。”
　　夕杨抬眼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操练。自己转身走向高台，那只旧木桶，还孤零零搁在方才拖拽铁锤留下的浅坑边上。
　　伙房里两口大水缸已经见了底。
　　夕杨咬着牙一趟趟往返井边，足足耗费半个时辰，才将两口水缸挑满。粗布后背尽数被汗水浸透，扯开肩头衣衫一看，皮肤烫得一片通红。
　　这具身体本就常年营养不良，底子孱弱。他扶着缸沿大口喘息，好半晌，胸口那股窒息般的闷感才缓缓平复。
　　他能清晰感知，自己那股觉醒的力量异能依旧残留在这具躯体之内。方才单手提起百斤铁锤，便是依仗于此。可肉身的肌肉力量远远跟不上异能，还得慢慢调养，夯实根基。而且确实不知道是什么异能。该怎么调动。
　　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井水寒凉。
　　歇了片刻，夕杨拿起葫芦瓢，舀起半瓢饮水抿下。清冽甘甜滑过喉咙，将脑海最后一丝昏沉尽数驱散。
　　这水澄澈无半分杂质，全然不同于末世那些混着异兽血污、漂浮腐叶的浑浊水源，入喉之后，连五脏六腑都透着一股清爽。
　　他撩开布帘踏进伙房。
　　午后阳光穿过木窗棂，在泥土地投下菱形碎光。
　　角落食材堆放得略显杂乱：竹筐里堆着鲜蔬野果，灶坑嵌着五口大小不一的铁锅。最大一口锅上扣着竹蒸笼，掀开笼盖，十来个拳头大小的冷黄馒头，还萦绕着淡淡余温。木盆中分装着鲜肉、风干腊肉，还有一篮壳色鲜亮的鸡蛋。灶台陶罐泡着脆嫩酸菜，盖子一开，酸香缓缓漫开，充盈整个狭小灶屋。
　　夕杨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柴烟火气与麦面的香气。
　　暗自思忖：在此之前，不论在这里，还是其它地方，自己活下去就行。可今日见了百战，他觉得自己应该想想办法，让对方可以记住自己。
　　至于原因——
　　大概还是美色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