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110、激烈 百战刚

　　百战刚要抬胳膊起身，就被夕杨稳稳按回了案边的胡床上。
　　银枪斜斜靠在案腿边，枪尖上的血被帐外灌进来的寒气冻成了暗褐色的薄壳，夕杨动手替他解开甲片系带。
　　他的动作慢得完全不像在阵前横枪立马的模样，先把冻硬的甲片缝隙一点点揉开，才小心翼翼把嵌着冰碴的甲片从百战肩上卸下来，连半分拉扯都没碰着伤口。
　　浸透烈酒的棉巾擦过新伤口的瞬间，百战肩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后槽牙悄无声息地磨了半分。
　　夕杨立刻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抬眼扫他一眼，眼尾沾着点没散的红意：“疼就说，别硬扛。”
　　“这点小伤算什么。”
　　百战笑了笑，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落在了摊开在案上的全境舆图上，半分没把这点箭伤放在心上。
　　等军医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捧着药箱轻手轻脚退出去，帐门被他反手轻轻合上。
　　夕杨转身坐回胡床边，先伸手握住百战还凉的手背，指腹蹭过他虎口处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低头在那薄茧上轻轻亲了一下，才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帐里的炭火烘得人浑身发暖，外面的风雪和喊杀声都被毡帘隔在了远处，这片刻的安稳，是他们从尸山血海里抢出来的半刻温存。
　　不过半刻，夕杨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转身把挂在帐边的三盏风灯都点上。
　　暖黄的光落在舆图的绢布上，把东南西北四境的关隘、河道、屯粮点照得清清楚楚，连哪段山道能通骑兵、哪处浅滩能涉水都标得分明。
　　他指尖先点在东境曲折的海岸线上，指腹落在那三座被大越国占了的卫所位置：“大越国的水师步军大半都是沿海渔民，不习陆战，根本不敢往内陆纵深走，现在全缩在港口里等着后续海船运粮。我三日前就已经派死士走海路给东境守将递了信，不用跟他们正面硬拼，今夜就动手，把沿岸所有港口的码头、囤粮栈房连带着能修战船的木料全烧干净。他们后续的补给船靠不了岸，随身带的粮草撑不过半个月，自然就得退兵。”
　　百战的指尖顺着西线的山地隘口慢慢划过去，指腹停在那道被郑过卡死的“一线天”峡谷上：“郑国的人占了峡谷天险，我们的援军根本冲不进去，可他们也被我们堵在里面出不来——峡谷里的存粮是按一万兵马囤的，撑死能撑一个月。我们不用强攻，派三千人把峡谷出口死死堵死，再派人绕到上游改道，把他们唯一的水源掐断，不出半月他们军心先乱，不用打自己就得开城投降。”
　　他顿了顿，指尖往南境的方向狠狠一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最麻烦的是远国。他们的士卒最耐长途奔袭，现在已经占了南部三座核心产粮区，正带着人往北打。要是让他们把连通南北的官道粮道彻底掐断，别说北境这四万刚收拢的边军，连京城国库里的存粮都撑不过三个月。”
　　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铜炉里的炭块被烧得通红，偶尔迸开一点细碎的轻响。夕杨转身从帐角的木柜里抱出半摞军情文书，最上面那封的封皮上还沾着暗褐色的血痕——是南境守将率残部死守最后一座粮仓时，拼着最后一口气派死士送出来的急报，信送到雁门关的当天，那座粮仓就被远国的人攻破了。
　　“我带两万轻骑连夜南下。”
　　百战抬眼看向夕杨，目光亮得像雪夜里的枪尖，“南境的边军大半都是我从前亲手带出来的旧部，不少校尉都是跟着我从北境调过去的，我到了那里，不用等朝廷的调令，当天就能把溃散的人马重新收拢起来，抢在远国的人突破苍梧岭之前，把粮道重新打通。”
　　夕杨的眉峰瞬间皱紧，伸手直接按在了他左臂刚缠好的纱布上，力道放得极轻，却半点不容他推脱：
　　“你左臂的箭伤深可见骨，肩背的旧伤也被震裂了，现在南下一路风雪千里，沿途连个能安稳落脚养伤的城池都没有，北境的冬雪盖得漫山遍野，放眼望去半株能入药的草木都找不到，根本没法借生机养伤，你撑不到南境就得垮。”
　　“拖下去更撑不住。”
　　百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北境这里有你在，完颜烈刚在冰湾折了七千精锐，短时间内根本不敢再来攻关。你手里还有一万多守军，依托雁门关的高墙死守，他半分便宜都讨不到。等我到了南境，先把远国的人死死挡在苍梧岭外，绝不让他们往北踏进一步。”
　　两人的目光在暖黄的灯影里撞在一处，谁都清楚这一去的凶险。
　　远国的斥候早就遍布了南境的所有山道，千里路途上到处都可能有埋伏，一旦行踪泄露，两万轻骑很容易陷入对方的重围。
　　夕杨沉默了许久，转身走到帐边，从自己的随身行囊最内层翻出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瓷瓶，塞到百战手里。
　　瓷瓶还带着他贴在怀里的温度，里面装的是金疮药，止疼止血的效果比太医院的御用药还好。
　　“我让五更带着麾下最精锐的一千玄甲军跟你走，沿途替你扫清所有游弋的斥候。”
　　夕杨的指尖轻轻蹭过他包扎好的左臂，声音压得很低，“路上别冒进，到了南境安顿好的第一封信必须先送回雁门关，我每天让十匹哨马在山口轮候，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得让我知道你平安。”
　　百战刚要开口应下，帐外突然传来亲卫急促的通报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连毡帘都被他撞得晃了晃：
　　“两位将军！京城送来八百里加急！新皇下了明旨，要从我们北境的守军里抽调四万精锐即刻回京，拱卫京畿，领军的监军已经带着两千京营兵走到五里外了！”
　　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夕杨猛地转身掀开帐帘冲了出去，雪粒子瞬间扑了满脸，他从亲卫手里接过那道明黄的圣旨，指尖捏得指节发白，连圣旨边缘的绢布都被他捏出了褶皱。
　　圣旨上的玉玺印清清楚楚，连要抽调的兵马明细都标得明明白白——百战的亲卫营、夕杨的玄甲死士，再加上三万边军旧部，全在抽调之列。
　　他们在前线拼着命把北国的主力挡在苍梧岭外，连半分喘息的余地都没给自己留，可京城那个戴着面具的掌权者，居然在四国联军压境的要命关头，要把他们手里能征善战的核心兵力抽走近半，直接抽空北境的防线。
　　帐外的风雪顺着掀开的帘幕卷进来，刮得案上的全境舆图边角翻飞，烛火被风刮得剧烈摇晃，把两人投在帐壁上的影子绷得像拉满的弓。
　　百战伸手把靠在案边的银枪稳稳提了起来，枪尖往冻硬的泥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帐外的马蹄声踏碎冰碴，两千京营兵的甲叶碰撞声顺着风传进中军大帐时，百战手里的银枪还没从地上抬起来。
　　夕杨把圣旨往案上重重一放，刚要起身出营接旨，就看见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为首的监军一身绣着仙鹤的绯色官袍，靴底沾着一路的雪泥，身后跟着四个按刀的京营亲兵，脸上全是居高临下的傲气——他是新皇潜邸时的旧部，向来只认京里的密令，根本没把这两个守边的将军放在眼里。
　　“百战、夕杨接密旨。”
　　监军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封着火漆的明黄绢布，抬着下巴扫过帐内的两人，连最基本的军礼都没行，
　　“陛下口谕，边军拥兵自重，迟不奉诏，即刻削去百战北境守将之职、夕杨忠义将军封号，二人随我即刻返京，交由三司会审。北境所有兵马，暂由副将接管。”
　　这话一出口，帐下站着的几个边军校尉瞬间脸都白了，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们昨夜刚跟着两位将军在河谷拼杀，把北国的一万主力打得溃不成军，转头就要被朝廷削了主将的兵权，连半点交代都没有，任谁都压不住火气。
　　百战往前站了半步，银枪的枪尖往地上轻轻一点，刚要开口，就看见站在监军身后最左侧的那个亲兵突然动了。
　　那人没半分预兆地抽刀，寒芒一闪，锋利的刀刃直接抹过监军的脖颈。
　　监军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绯色官袍上溅起大片热血，连半句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头颅直接滚落在了毡毯上，沾着的雪水混着血，在舆图边缘洇开一道刺目的红痕。
　　剩下三个京营亲兵刚要拔刀，周围立刻冲进来十几个百战的亲卫，把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可那动手的人半点不慌，抬手揭下脸上的铁面具，从怀里掏出一枚只有皇室嫡系才能佩戴的玄铁麒麟令牌，往案上轻轻一放。
　　“末将清明，奉陛下密令行事。”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监军是世家安插在京营的眼线，手里握着的那份削权密旨，根本不是陛下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