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109、北国 不过三

　　不过三日，雁门关的雪下得能没过马靴。
　　百战攥着刚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出来的密信，指尖把宣纸边缘捏得发皱。
　　信上的墨迹还带着雪水浸过的晕痕，寥寥数语写得极狠：
　　东境卫所连失七座，西线的隘口被郑过的人堵得死死的，南边的粮道彻底断了，京畿能调的最后三万禁军，半个月内必须赶到北境布防。
　　帐帘被风掀开一道缝，夕杨带着一身雪沫走了进来，肩上的银甲还沾着冰碴。他刚从前沿的哨卡回来，身后的亲卫把一摞军情图放在案边，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夕杨解下腰间的披风往架上一搭，走到案边时，指尖先碰了碰百战冻得发凉的手背，“缴获的物资都给三地分送出去了，我们剩下的粮草撑不过七日。”
　　百战抬眼扫过摊开的舆图，指尖点在雁门关外那道封冻的界河上：“完颜烈又集结了军队，北国的主力肯定以为我们缺粮，只会死守关隘，这两日必定会派先锋营往关前探虚实。”
　　他指尖顺着河谷往上游划了半寸，“上游那处冰湾，这几日夜间气温够低，冰层冻得比别处厚，我们抽三千精锐半夜绕过去，先把他们的先锋吃掉，至少能拖慢他们三日的攻势。”
　　夕杨的目光落在他点过的那处位置，眉峰微挑：“你要亲自去？”
　　“我带惯了的亲卫营都在北边，换旁人去我不放心。”
　　百战把密信揉成碎片塞进炭盆里，纸页遇火蜷起一点火星，“你留在关内坐镇，盯着大越国那边有没有水师绕到后方登陆，别让他们抄了我们的后路。”
　　夕杨没接话，转身从帐角的木柜里翻出一件玄色的狐裘，递到他手里。
　　狐裘的衬里早就用暖炉烘得温热，领口处还缝着一圈软绒，刚好能护住脖颈不受寒。
　　他伸手帮百战把衣襟的盘扣扣紧，指腹擦过百战耳尖冻出来的一点薄红，声音压得很低：“我留两千轻骑在关前候着，你寅时之前要是没回来，我就亲自带人去接你。”
　　百战刚要笑他多虑，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哨官的声音隔着毡帘传进来，带着压不住的急：“将军！北国的先锋营两千人，已经往关前的谷口来了，看旗号还是北国的完颜部！”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帐门，夕杨顺手把挂在架上的长刀摘下来，递到百战手里，刀柄上还留着他常年握出来的温度。
　　“小心点。”
　　百战接过银枪，指尖在他腕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就往帐外走。
　　雪粒子瞬间扑了满脸，三千精锐早就在校场上列好了队，马蹄上都裹着麻布，连马嘶声都压得极低。
　　他翻身上马的瞬间，回头往主帐的方向望了一眼，看见夕杨正站在帐帘边，玄色的身影立在连片的风雪里，正朝着他的方向抬了抬手。
　　队伍顺着关后的山道往上游的冰湾赶时，雪势越来越大，百战攥着缰绳，指腹蹭过刀柄上熟悉的纹路。
　　他算好了这一仗的所有变数，唯独没算到，探马口中“只有两千人”的北国先锋营，身后的山坳里，还藏着足足一万的主力骑兵。
　　风卷着北国的狼旗从山后露出来的那一刻，百战听见身侧的亲卫倒抽了一口冷气。
　　雪粒打在甲片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
　　百战勒住马缰的瞬间，身后三千精锐也齐齐停住了脚步。
　　山坳口的狼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北国骑兵的马蹄声从雪层下透出来，震得脚下的冰面都在微微发颤——哪里是两千先锋，山坳两侧的缓坡上，明晃晃的甲片铺得漫山遍野，少说有一万之众。
　　“是冲着我们来的。”
　　百战的声音压得很稳，指尖把银枪的枪杆攥得发白。这杆枪跟着他在北境守了五年，寒铁铸的枪杆被掌心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枪尖淬过的寒芒，在雪光里亮得扎眼，“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北国的领军将领还是完颜烈，与百战交手屡败屡战，轻易杀不死。
　　他勒马站在阵前，隔着半里地的风雪往这边望，扬声大笑，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百战！你那杆百炼银枪我惦记很久了，今日就是我的战利品！”
　　身边的副校脸瞬间白了，伸手就去摸背后的令旗：“将军！我们现在撤还来得及，我让人放信号弹请关内派兵接应！”
　　“不能撤。”
　　百战抬眼扫过身后的三千士卒，雪已经落满了他们的头盔，“我们一退，他们的骑兵直接顺着冰面冲去雁门关，夕杨手里剩下的兵不足一万，根本挡不住这全力一击。”
　　他手腕一转，银枪在身前划出一道冷亮的弧，枪尖点在雪地上，扎出一个深洞，“分成三队，两队从左右两翼压上去，剩下的人跟我冲中军，拖到天黑。雪这么大，他们摸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少人，拖到夜色上来，他们不敢贸然追。”
　　话音落时，他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马蹄踏碎表层的雪壳，枪尖破风的锐响瞬间撕碎了冰湾的寂静。
　　百战的银枪走的是边军独有的狠路数，不讲究花巧，每一次出枪都直奔人咽喉心口，连挑三骑北国士卒时，枪尖带出的血珠甩在雪地里，瞬间洇开暗红的印子。
　　可敌我人数差得实在太悬殊，三千人往万骑阵里扎，像一把细刀扎进了厚重的棉絮里，枪杆越沉越难抬，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雪地里的尸体很快就被新落的雪半掩住。
　　完颜烈盯着在阵中来回冲杀的百战，眼底泛起狠色，抬手挥下令旗：“把所有弓箭手调过来，先把他射下马，今日这银枪就是他的陪葬品！”
　　密密麻麻的箭雨瞬间从阵后升起来，朝着百战的方向兜头罩下去。
　　百战横过枪杆挡开迎面射来的几支箭，左臂还没愈合的伤口又受了伤，甲片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枪杆的缠麻上，浸出一道暗痕。
　　他咬着牙刚要拧□□向身侧扑来的敌兵，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雁门关的方向，火光冲破了漫天风雪。
　　夕杨并没有按约定的时辰，提前亲率五千轻骑赶来了。
　　他没有直接往北国的阵前冲，反而带着人绕到了山坳的另一侧，把北国骑兵身后的退路直接堵死。
　　他手里的雁翎刀一下砍落迎面射来的箭，声音穿过风雪，清清楚楚传到百战耳边：“百战！往东边靠！我断他们后路！”
　　北国的阵脚瞬间乱了。
　　完颜烈怎么也没料到，关内的守军居然敢全部倾巢而出，弃了关隘来反包他的主力。
　　他刚要下令分兵去挡夕杨，麾下的士卒已经开始往后退——冰湾的冰层被马蹄踩得裂开了缝隙，不少骑兵连人带马滑进冰水里，阵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百战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银枪斜斜扫倒两个拦路的敌兵，带着剩下的士卒往东边猛冲，和迎面赶来的夕杨撞在一处。
　　夕杨伸手拽住他的马缰，把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银枪横扫之间，直接挑飞了三个冲过来的北国兵。
　　他的目光落在百战左臂渗血的甲片上，脸色瞬间沉得像这漫天的雪，却没敢多骂一句，只是护着他往回撤：“走，回关再说。”
　　两人带着合在一处的人马往雁门关方向撤时，身后的北国骑兵已经乱了阵脚，完颜烈在阵后嘶声喊着整队，可根本没人听他的。
　　等最后一批士卒踏进关隘，夕杨立刻下令让人封死关门，往城墙上堆滚木礌石。
　　百战靠在城墙的垛口边，刚要把银枪往地上顿稳，脱力的手劲一松，枪杆往旁边歪了歪，立刻被夕杨伸手稳稳接住。
　　两人的指尖同时覆在同一根寒铁枪杆上，带着血温的掌心撞在一处，百战刚要扯下左臂的甲片查看伤口，手腕就被夕杨攥住了。
　　夕杨的指尖沾着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指腹碰到百战伤口周围的皮肤时，动作放得极轻，眉头皱得紧紧的：“三千人去碰一万，你真当自己这杆枪是铁打的？”
　　百战刚要开口，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又燃起了三道不同颜色的烽火——不是北国的方向，是东境、西线和南边的方向。
　　那是三境同时告急的信号。
　　夕杨猛地转头看向三股烽火燃起的方向，攥着百战手腕的手指瞬间收紧，连带着两人相贴的枪杆，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们拼尽全力在北境打退了这一波攻势，可另外三面的战局，早就已经崩得比预想中更快。
　　城墙上的风卷着雪沫刮过耳边，远处的烽火像三簇烧在天幕上的血，安国的四面边境，此刻全都在燃。
　　关城的门轴发出沉钝的闷响，千斤重的闸门缓缓落死，风雪被彻底隔在了墙外。
　　两人并肩下了城墙，靴底踩过雪水混着泥的石板，留下一串深浅交错的印子。主帐里的铜炉烧得正旺，军医早就捧着伤药候在帐边，见两人进来，立刻上前要替百战处理左臂的箭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