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108、北境 帐下站

　　帐下站着的诸位校尉身上甲片还沾着巡营时落的雪，靴底的泥水印在毡毯上，人人都盯着案上那道标满敌营旗号的舆图。
　　探马半个时辰前刚传回消息，完颜烈的一万主力已经在河谷扎营，前哨轻骑游弋到了距离大营不足二十里的位置，再拖到天明，对方摸清大营虚实，四万新收拢的边军连列阵的机会都没有。
　　百战伸手把案边那面皇帝亲赐的边军令旗抄在手里，指尖顺着旗面被朔风刮得起毛的边角抚过——这面旗跟着他在北境立了七年，多少次营盘被冲散，只要这面旗一竖起来，溃散的士卒总能重新往旗下聚。
　　他抬眼扫过帐下诸人，声音稳得像山脚下扎了根的磐石，没有半分多余的犹豫：
　　“今夜三更，分三路出兵。”
　　他指尖在舆图上点出三个位置，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第一路由百卫带一千五百亲卫营老兵，绕到河谷上游的冰湾侧后，三更准点烧他们的囤雪营寨，不求全歼，只把完颜烈的后营粮帐烧透，断他们的后撤之路，让北国兵误以为我们要围死他们，不敢轻易往苍梧岭方向突围。
　　第二路由夕杨带两千玄甲死士，从东侧的山坳摸过去，藏在缓坡的雪坑后面，等前营火起，直接冲他们的左翼指挥营，砍断他们的中军狼旗——北国兵最认旗，旗一倒，士卒先自乱三成。
　　我自领剩下的五千步骑，从正面直压河谷大营，不跟他们缠斗，只把阵形扎死在谷口，拖到天亮之前，不让他们一兵一卒踏过苍梧岭半步。
　　帐下的校尉们瞬间反应过来，这三路根本不是寻常劫营的路数：百卫烧后营是虚招，逼得北国主力不敢往后退；夕杨冲左翼斩旗是狠招，直接掐断对方的指挥链；百战自己正面堵谷口是死招，把四万边军身后的最后一道口子死死封牢。
　　三路环环相扣，每一路都没有半分侥幸的余地，全是靠着边军老卒的硬骨头拼出来的死局。
　　有人刚要开口问“若是完颜烈不分兵回救后营，直接集中全力往正面冲怎么办”，百战已经先开了口，指尖在令箭堆里一抄，三支令箭“笃笃笃”扎在舆图边缘：
　　“他敢倾全力冲谷口，百卫烧完粮寨立刻从后往前扎，夕杨从左翼往里切，三面一合，这一万主力就得全埋在河谷里。他比我们更怕拖——他们孤军深入，带的粮草撑不过三日，我们拖得起，他们拖不起。”
　　夕杨伸手把属于自己的那支令箭抽在手里，指尖擦过箭杆上熟悉的刻痕，抬眼和百战对视了一瞬。
　　两人都没说破最险的那一层：今夜这一仗，赢了就能把北国的攻势硬生生拖缓半月，给东境、西线的守军挣出喘息的余地；若是输了，苍梧岭一破，身后的粮道直接断裂，别说北境的四万边军，连雁门关都要暴露在北国铁骑面前。
　　百卫单膝跪地接令，腰间的短刀碰在甲片上发出脆响：“末将领命，三更前必定摸到冰湾侧后，火起之时，完颜烈的粮帐半间都留不下。”
　　帐外的寒风卷着巡营的口令传进来，远处敌营的号角声隐约可闻。
　　百战把最后一面残损的令旗往案上一掷，帐下诸人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相撞的声响震得帐顶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没有半句多余的豪言壮语，所有人都清楚——这一仗，退一步就是家国沦陷，他们身后没有任何退路。
　　三更的梆子声刚在大营辕门处响过第一声，雪地里就亮起了第一束裹着黑布的火把光。
　　百卫领的一千五百亲卫营老兵全是跟着百战在北境摸爬滚打了五六年的老卒，人人靴底裹着三层麻布，马嘴上套着特制的革套，连马蹄声都压得极低。
　　队伍顺着山后的雪道往上游冰湾绕的时候，雪粒子打在甲片上沙沙作响，连探马都没敢往河谷方向放——北国的游骑就在半里外的雪地里巡弋，稍不留神露出一点光亮，整个劫营的布局就全得暴露。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百卫抬手勒住马缰，身后的人瞬间齐齐停步。
　　他眯着眼往河谷后营的方向望，看见北国守粮寨的哨兵正抱着长枪缩在帐门口烤火，半点没察觉到身后的山道里藏了人。
　　百卫从背后摸出火折子，吹亮的瞬间往身后一递，十几道暗火顺着风势往粮寨的帐帘上一抛，浸了油的帆布帐篷“轰”的一声就窜起了半人高的火苗。
　　风助火势，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后营的粮帐就全烧了起来。
　　北国的守粮兵从睡梦里惊醒，连甲片都没穿全就往帐外跑，喊叫声瞬间传遍了整个河谷大营。
　　完颜烈在主帐里被惊醒，披着战甲冲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后营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退路被人断了，当即咬牙下令调两千预备队往后营堵缺口。
　　可他的预备队刚往后方调走一半，东侧山坳里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夕杨领着两千玄甲死士早就在缓坡的雪坑里蹲了一个多时辰，每个人的甲片上都盖了一层白雪，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看见后营火起的信号，他直接拽掉覆在雁翎刀上的布套，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两千玄甲死士跟在他身后，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了北国左翼的指挥营里。
　　北国的左翼兵本就被后营的火光搅得人心惶惶，根本没料到雪地里突然冲出来这么一支生力军，连阵型都没列起来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夕杨的雁翎刀横劈过去，直接砍断了那根立在阵中央的北国狼旗碗口粗的旗杆，黑底绣银狼的大旗“轰隆”一声倒在雪地里，溅起的雪沫混着火星子烧出了半片焦黑的印子。
　　“旗倒了！北国的旗倒了！”
　　喊杀声顺着风传遍整个河谷，北国的士卒抬头看见自己的军旗倒了，瞬间军心大乱，不少人转身就往阵后跑，自相踩踏之下乱成了一锅粥。
　　完颜烈在阵中红了眼，刚要挥刀杀人立威，正面又传来了沉得像山崩一样的马蹄声。
　　百战领着五千步骑已经从谷口压了过来。
　　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手里那杆寒铁银枪在火光下亮得扎眼，枪尖扫过之处连挑三个拦路的北国什长。
　　身后的边军士卒跟着他往前冲，没有半分迟疑——方才在大营里攒了几天的憋闷，此刻全化成了往死里拼的狠劲。
　　河谷的谷口被他们死死封牢，连一个能单人通行的缺口都没留下。
　　完颜烈站在乱阵里，看着后营的火光、倒在雪地里的狼旗，还有谷口那面竖得笔直的安国边军令旗，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掉进了对方的圈套。
　　他想下令往苍梧岭方向突围，可左翼的阵形早就被夕杨冲得碎成了片，后营的退路又被百卫堵死，正面的百战像一块生铁横在谷口，他麾下的骑兵在狭窄的河谷里根本展不开冲锋的优势，只能像困兽一样在阵里来回冲撞。
　　雪下得越来越大，把地上的血痕一点点盖过去。
　　从三更杀到寅时，河谷里的喊杀声才渐渐弱了下去。北国的一万主力折了近八千，剩下的两千残兵护着完颜烈拼死从西侧的山道突围，连留在营里的粮草辎重全扔给了安国边军。
　　百卫带着人从后营赶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沾着黑灰，手里拎着半袋刚从粮寨里抢出来的马料，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将军，完颜烈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他的帅旗都扔在粮帐里了。”
　　夕杨收了刀，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靴底踩过满地的断箭，径直走到百战身边。
　　他方才冲阵时肩甲中了一箭，箭杆已经被他亲手掰断，血顺着臂弯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出一串细碎的红点。
　　他抬手往河谷的方向指了指，声音里还带着杀完敌的微喘：“这一仗打完，我们至少能从他们的营地里搜出够全军撑半个月的粮，京城那边催粮的折子，暂时能缓过去了。”
　　而千里之外的太极殿里，各地的求援文书堆在御案上，连带着后方催粮的折子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京畿附近的精锐大半都派去了边境，可四国联军像是早就算好了安国每一处守军的兵力，避实就虚，专挑防务最薄弱的环节撕咬。
　　龙椅上覆着玄铁面具的人指尖叩着御案，目光落在密探刚送回来的、百战与夕杨擅自拔营赶赴苍梧岭的奏报上，指节微微收紧。
　　殿外的风雪卷着宫灯的烛火晃了晃，没人知道，他早已暗中给苍梧岭后方的运粮官下了一道密令。
　　更要命的是，国库中的存粮和银钱大半都在去年拨去了各地赈灾，如今四面受敌，粮草转运的道路又被远国和郑国掐断，前方的营盘里已经出现了断粮的迹象。
　　京城的米价三日之内翻了十倍，城门口的流民一批接着一批往内涌，龙椅上戴着面具的新皇指尖叩着御案，殿下文武站得鸦雀无声，谁都清楚——安国这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危局，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