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107、温存 夕杨才

　　夕杨才不撒手，抬头往帐门口扫了一圈，眼神扫过挤成一排的脑袋，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看就看，自己演的戏，还怕看结局？”
　　尹明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从旁边案上捞起酒坛，往空着的酒盏里挨个倒满，酒液撞在瓷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行了行了，俩人和解了，咱们这群当群演的，总该混口酒喝了吧？”
　　一群人哄笑着涌进来，把小小的空帐挤得满满当当，炭火添了一块又一块，烤得整个帐子里暖烘烘的。
　　黄忠把随身带的酱肉、卤味全掏出来摊在案上，洛久安摸出来藏了好几天的桂花酿，连向来古板的洛长平，都主动端起酒盏往夕杨和百战跟前递。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刮得帐布轻轻晃，满帐的人碰盏的声响、笑闹的声响混在一块儿，把这大半个月的冷战、别扭、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在意，全泡进了热乎的酒里。
　　夕杨坐在百战身边，手始终牢牢攥着百战的手，指尖缠着他的指节，像怕一松手人就又要跟自己生分。
　　他低头，在百战耳边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等他们走了，我把之前欠你的，全补回来。”
　　百战斜了他一眼，端起酒盏跟他轻轻碰了一下，酒液的甜香漫进喉咙里，暖得人从心口一直热到指尖。
　　没人注意到，帐外的树影后头，九命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看着帐子里亮得暖人的灯光，轻轻勾了勾嘴角。
　　两人回主帐已过丑时。
　　帐帘被身后的亲卫轻轻合上，风雪声瞬间被隔在数层厚毡之外，铜炉里的炭火正烧得旺，把满室寒气烘得软了大半。
　　两人指尖刚触到彼此腰间的革带，就先被对方拉进怀里。
　　夕杨的掌心还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一点凉，贴上百战后颈时，惹得人微微一颤，唇就这么落了下来。
　　带着急切的莽撞和力度，他的指腹顺着百战后颈的脊骨摩挲，吻得又重又稳又急，像把这几日悬着的心绪，全都顺着相贴的唇齿慢慢揉开。
　　百战攥着他肩头的甲绳，指节松了又紧，刚要偏头喘口气，唇瓣又被咬住。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缠在一处，夕杨额角的薄汗蹭在百战侧脸上，低声笑了笑，声音哑得很：“先洗漱，嗯？”
　　铜盆里的热水还留着余温，是亲卫早早就备好的。
　　两人站在架边，指尖偶尔相碰，溅起细碎的水花，谁也没再多说多余的话，只是目光撞在一起时，都带着点刚从风雪里走出来的软，把连日紧绷的戒备，全都卸在了这方寸的暖帐里。
　　等挨着被褥躺下来，棉絮的暖意裹着淡淡的松烟香漫上来，百战刚要侧身，身后的人就轻轻覆了上来。
　　夕杨的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搂紧了怀里的人，温热的呼吸扫过百战耳尖，声音放得极轻，裹着炭火的暖意落进来：
　　“战儿。”
　　百战的肩颈猛地僵了一下，后脊窜过一阵细麻。
　　从前只有温姨娘，才会这样软着声音叫他，满襟都是慈母的温软。
　　可从夕杨嘴里念出来，贴着他耳骨滚一圈，偏生带着旁人给不了的亲昵，还有酥麻，痒得他连脚趾都忍不住往被褥里蜷了蜷。
　　他没回头，只是往后轻轻靠了靠，撞进身后人的怀里。
　　夕杨的手臂收得更稳，把人牢牢圈在自己身前，掌心顺着百战的手背慢慢滑下去，十指相扣时，指腹轻轻蹭过他指节上磨出的薄茧。
　　帐外的风雪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有炉中炭块偶尔迸开一点细碎的轻响，把这一夜的暖意，裹得又沉又稳。
　　大安二十七年冬，北境的初雪比往年早了整整半月。
　　驿道上的快马踏碎冰碴，八百里加急的丧报连闯三道关隘，赶在丑时叩开了京城的承天门——先皇于子夜驾崩于乾元殿。
　　三日后，太子元麟身着衮冕登极，昭告天下新皇继位。
　　可朝会之上，垂在冕旒后的那张脸，始终覆着一面玄铁面具，正是元麟从前常年佩戴的旧物。
　　满朝文武垂着眼帘山呼万岁，无人敢抬眼深究面具下的眉目到底是谁。
　　先皇驾崩前三月就已卧病不能视朝，东宫监国的数年里，太子本就极少以真容面见外臣，如今新帝登基，人人都清楚，龙椅上坐的人是谁根本不重要——只要那面具还在，靠着先皇遗命、东宫旧部与京营兵权共同维系的权力格局就不会塌。
　　可这层靠着面具勉强糊住的安稳，连半个月都没能撑住。
　　登极的圣旨刚快马传至边境，北境雁门关外就燃起了连片的烽火。
　　探马拼着最后一口气冲回关内报信，大越国的水师早已顺着海岸线绕到了东境，趁守将新换、防务交接的空隙，一夜之间连破三座沿海卫所，把安国的东海防线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几乎是同一时刻，北境的北国铁骑踏过封冻的界河，数万骑兵借着雪势掩护直冲云中郡的守军大营，守军连对方的先锋旗号都没看清，营盘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西线的郑过早就在峡谷隘口囤了三月的粮草，此刻举全军之力冲出山地，把安国通往西域的商道彻底截断，顺便围死了西边的两座重镇。
　　最南边的远国也趁境内守军北调的空当，翻过边境的丘陵连下五座县城，把南部的粮道牢牢攥在了手里。
　　四道急报几乎是前后脚砸进京城的太极殿时，满朝文武才反应过来，这四国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的联盟——他们早就在等着先皇驾崩、新帝根基不稳的这一天。
　　大越国出海军、北国出骑兵、郑国扼住西隘、远国断了南粮，四国早就在暗地互换了情报，算准了安国新朝初立、中枢政令尚且卡顿、各地守将人心浮动的时机，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发难，连半分喘息的余地都没给安国留下。
　　不过半月，边境的急报就从“请援”变成了“某城破”。
　　四道烽火燃遍四境的第三日，京城的册封圣旨连走三匹快马，终于送抵雁门关。新皇的旨意来得又急又密，一日之内连封了六位手握边军实权的将军，夕杨赫然在列，封号“忠义”，明着是嘉赏他守御北境的功劳，实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龙椅上那位戴着面具的掌权者，早就把百战与夕杨两人麾下的兵力视作眼中钉。
　　百战掌北境边军近十年，麾下半数营队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边军之中根基深固，寻常调令根本动他不得。
　　夕杨近来在斗兽场暗养的两千死士、收拢的百家军旧部，更是战力强横，又得北境民心，连地方守令都要让他三分。
　　新皇根基未稳，既怕两人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又不敢在四国压境的关头直接动刀、逼得边军生变，便借着“勤王守土”的由头，用一道明晃晃的忠义将军封号，把两人架在了保家卫国的高台之上。
　　明着升爵加赏，实则削了他们就地募兵、便宜行事的旧权，连后续粮草补给都要经京城兵部二次批转，摆明了要借着外患慢慢耗散两人的实力。
　　接旨的时候，夕杨指尖捏着明黄的绢布，目光和百战在垂着眼帘的间隙里撞了一下，彼此都懂对方眼底的意思——这位新皇的算盘打得响，可眼下四国联军已经踏破了半壁边境，安国的疆土都在刀下晃，身后的万千百姓都在铁骑之下颤，哪还有功夫去算朝堂里的这点私心。
　　天下兴亡，匹夫尚且有责，何况他们守了十余年的边境。
　　两人没有半句推诿，接旨当日便点齐了能调动的所有兵力：夕杨麾下的两千玄甲死士、百战亲卫营的三千老兵，再加上雁门关里能抽调出的所有青壮，凑出整整一万可即刻开拔的人马。
　　他们甚至没等京城后续的调令下来，当日午后便拔营出发，沿着驿道往北境方向急行，沿途又收拢了三支从边线上溃退下来的零散队伍，等赶到苍梧岭外的边军大营时，刚好和此前驻守在此的三万边军顺利汇合。
　　营门的守卒看见百战的银枪旗号时，几乎是疯了一样往营里报信。
　　大营里的三万边军本就人心惶惶，不少人都是百战从前一手带出来的旧部，这段日子连失两道防线，早被北国铁骑的锋芒挫得没了心气，看见熟悉的银枪立在辕门外，原本散得七零八落的军心，瞬间就稳了大半。
　　百战翻身下马，靴底踩过营地上冻硬的泥雪，径直走进中军大帐。
　　摊开的舆图上，北国的旗号已经标到了距离大营不足百里的位置，探马半个时辰前刚送回来消息，北国的主力已经在三十里外的河谷安营扎寨，明日一早就能往苍梧岭发起总攻。
　　苍梧岭之后便是无险可守的千里平原，一旦此处被破，北国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接冲断安国连通北境与京畿的最后一条粮道。
　　夕杨站在他身侧，指尖点在舆图上河谷的那处位置，帐外的寒风卷着巡营的口令声传进来，混着远处隐约可闻的敌营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