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106、吃醋 雪粒打

　　雪粒打在甲片上的声响很轻，每一下都像细冰碴子敲在百战的骨头上。
　　他没再掀那几人藏身的帐帘，调转马头，顺着黄忠方才话里漏出来的方位，往练兵场后面那片闲置的空帐走。
　　那片帐子是早年新兵集训用的，如今空了小半年，周围连个固定巡营的岗哨都没留，只剩几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枝桠在雪夜里张牙舞爪地晃，投在雪地上的影子像乱爬的蛇。
　　百战翻身下马，把缰绳牢牢系在冻硬的树桩上，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踩过积雪，连半点声响都没漏出来，慢慢靠近那间漏出昏黄油光的帐子。
　　帐帘缝里漏出来暖黄的光，两道交叠的影子清清楚楚印在粗麻布上，一道身形是他熟到骨子里的夕杨，肩线的弧度、垂手时的轮廓，哪怕隔着一层布他都能一眼认出来；另一道纤细的影子，正微微侧着身，往夕杨怀里靠。
　　帐门没关严，风裹着那股熟悉的冷梅香飘出来，和方才在大帐里闻到的香气分毫不差。
　　百战站在雪地里，指尖按在了腰间刀柄的缠绳上，指节绷得泛白。
　　肩后那道中过箭的旧伤忽然钻心地疼，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的风雪声都模糊了，只剩自己的心跳声沉得像坠了块浸了水的铅。
　　他没多想，抬手猛地掀开了帐帘。
　　暖香瞬间裹着炭火的热度涌出来，帐内燃着整盆烧透的银炭，案上摆着两盏温到恰好的花雕，夕杨正坐在案边，怀里搂着那个穿水碧罗裙的“女子”，手虚虚按在对方的腰侧，低头的姿势偏过去，眼看着就要落在那片颊边。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眼。
　　尹明脸上的胭脂还没擦干净，嘴角沾着一点刚才偷吃桂花糕蹭的黄渣，看见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的百战，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刚要从夕杨怀里弹起来，后颈和腰忽然被人轻轻按住。
　　夕杨非但没松手，指尖还微微用力把他按稳，抬眼看向百战，眼底藏着点憋了半宿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偏要装出漫不经心的调子，声音平淡的问：“将军怎么过来了？”
　　百战的脚步顿在原地，目光死死落在夕杨按在那腰和颈的手上，喉结滚了好几下，他闭了闭泛着红的眼尾。
　　两行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覆着甲片的手背上，凉得像外头的雪粒。
　　夕杨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散漫瞬间碎得一干二净，他一把薅住尹明的后领把人直接从怀里拽出去扔到旁边。
　　几乎是弹跳着起身，三两步就跨到百战跟前，慌乱得连袖口里的暖玉坠子都掉出来，他捞起自己的袖口就往百战脸上蹭，动作急得差点刮到百战的皮肤。
　　百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夕杨却像早料到他会躲，胳膊一伸就稳稳把人捞进怀里，圈得半分空隙都不留。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的声音里全是化不开的心疼，连指尖都在轻轻抖。
　　百战不说话，就这么看他，眼尾红得像浸了血。
　　夕杨预想过一百种他找上门的反应——发怒、质问、冷着脸转身就走，唯独没料到他会掉眼泪。
　　那点心疼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低头，轻轻去吻百战的脸颊，吻掉那些没停的泪，又去吻他泛红的眼尾，声音放得软得像化了的蜜：“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是我混账，别气了好不好？”
　　旁边传来一声响亮的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动静，尹明实在憋不住，扯着嗓子喊得满帐子都晃：“你俩差不多得了！我这鸡皮疙瘩都能扫半帐子地了！”
　　他抬手一把扯掉头上缠得严实的假发，胡乱用袖子抹掉脸上糊成一团的胭脂，露出那张百战看了好几个月、熟得不能再熟的兵痞脸，脚边两个圆滚滚的白面馒头滚出来——正是之前黄忠吐槽他塞在怀里的那俩，滚到炭火边沾了一圈黑灰。
　　百战整个人愣在原地，刚才堵在胸口大半夜的那股子沉得喘不过气的寒气，瞬间僵在半路，连眼泪都忘了往下掉。
　　夕杨把他那双冻得冰凉的手攥紧，掀开自己的衣襟塞进贴身的衣料里贴着暖，声音轻得像落在耳边的雪：
　　“冷战这半个月，我看着你天天对我客客气气，半点逾矩的亲近都没有，还听温姨娘身边的人传，打算按着旧俗给我安排一房妾室，生气你居然真的要这样做，我实在憋不住了，才拉着这群兄弟商量出这么个蠢办法。”
　　帐外的风雪声慢慢淡下去，只剩炭火烧得噼啪轻响，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从前不论何时，都是我追在你身后哄，你从来不肯说一句你心里有我。时间越长我越跟自己较劲，拉不下脸直接问你，只能用这种蠢法子，逼你主动过来找我。”
　　百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些天堵在心里的所有别扭、难受、翻来覆去的失眠，全是这群人联手演出来的一场乌龙。
　　他无言半晌，肩后那道旧伤钻心的钝痛，此刻却因为掌心贴着的、来自夕杨心口的温度，一点一点散得干干净净。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黄忠、洛久安一群人挤在门口，脑袋挨挨挤挤探进来，看见尹明手里还拎着半条没脱下来的水碧罗裙，全捂着嘴憋笑，肩膀抖得像筛糠，连之前还义愤填膺要替百战讨公道的洛长平，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绷了半天的脸彻底破了功。
　　百卫站在最边上，一脸“我早就知道夕杨哄人有一套”的没眼看表情，在心里把自家将军的定力鄙视了八百遍，后颈忽然浸进来一阵冷风，凉得他一缩脖子——才想起自己刚才急着跟过来，连外衣都忘了穿。
　　没等他转身去取，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外衣轻轻披在了他肩上，熟悉的皂角香裹着暖意漫上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五更。
　　心想，还是他的五更贴心！
　　炭火“啪”地炸了个小小的火星，满帐的冷梅香混着酒气、桂花糕的甜香，终于把这大半个月横在两人之间的那点看不见的嫌隙，烘得烟消云散。
　　尹明把脚边两个沾了灰的馒头捡起来，拍了拍灰就往嘴里塞，嚼得咔嚓响，含糊不清地冲着俩人喊：
　　“我跟你们说，为了演这场戏，我穿着这勒得慌的裙子坐了快一个时辰，腿都麻得快站不起来了，回头必须赔我十斤酱牛肉，少一两我就把今天的事全营到处说！”
　　百战被他攥在怀里暖着的手还泛着点红，听见“安排妾室”四个字，愣了愣，指尖在夕杨心口轻轻掐了一下。
　　“谁跟你说姨娘要给你安排妾室？”他的声音已听不出哭过的哑，“姨娘前日跟我提，说想拖我给照顾她的碧荷谋个好亲事，不能安排成人妾室，要做体面的正妻，什么时候成了给你安排的？”
　　夕杨整个人僵住，他盯着百战的眼睛看了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气了整整半个月的由头，从根上就是个误会。
　　前几日他在温姨娘院外路过，刚好听见里头的婆子嚼舌根，说“将军待夕先生再好，终究是要按旧俗给安排房自己的人，以后生个一儿半女，才算是稳当”。
　　他当时没进去问，转头就把这话当成了真，又想到百战说给自己安排个女的生子的话，越想越堵得慌，才生出后面这一连串的别扭，连带着躲了百战好几天，连亲近的动作都全收了回去。
　　“我……”
　　夕杨张了张嘴，那点憋了半个月的委屈和理亏搅在一块儿，让他连眼神都不敢往百战脸上落。
　　百战看着他这副模样，刚才还堵在胸口的那点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抬手，指尖蹭了蹭夕杨泛红的耳尖，声音放得很轻：“那日问你只是征求你意见。我已告诉姨娘，我伤了身子，此生不会娶妻生子，怕你以后和我在一起没有一儿半女会遗憾。谁知你一口答应，还转身就走。”
　　帐门口挤着的一群人瞬间安静下来，连尹明啃馒头的动作都停了，竖着耳朵往这边听。
　　洛久安胳膊肘撞了撞旁边黄忠的胳膊，压着嗓子憋笑：“合着俩人冷战半个月，源头是婆子嚼舌根？咱们跟着瞎忙活了半个月，全是白折腾？”
　　黄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帐里的俩人听见。
　　夕杨把脸埋在百战的颈窝，他抱着百战的胳膊收得更紧，像要把人揉进自己骨头里。
　　之前装出来的所有疏远、分寸、刻意的妥帖，此刻全碎得一干二净，他低头，在百战颈侧那道旧疤上狠狠亲了一口，带着点惩罚似的力道，又软下来，舌尖轻轻蹭过那道浅疤：“是我蠢，没敢直接问你，害你难受了这么久。”
　　百战被他亲得后颈发紧，抬手推了推他的脑袋，没推动，反而被他搂得更牢。
　　“行了，人都在外面看着呢。”百战的耳尖也泛了点红，拍了拍夕杨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