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105、打扮 洛久安

　　洛久安眼睛一下子亮了，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自己古板的兄长说出“辣眼睛”三个字，当即凑到床边围着尹明转了半圈，煞有介事地点头：
　　“我看着倒还行，胭脂抹得挺匀。”
　　剩下几人齐齐扭过头，眼神里的一言难尽几乎要溢出来。
　　秦时扭过头看着百卫：“要是……”
　　话没说完，就挨了百卫一个眼刀。
　　“闭嘴！”
　　他是绝不可能扮做女子的，不管什么原因。
　　尹明把铜镜往枕头上一扣，捞起床边堆着的一摞衣裙往身后一塞，冲几人摆了摆手：“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后头的耳房换身行头，待会儿擦亮眼睛，看看老子出神入化的易容术。”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全是一脸“我们倒要看看能离谱到什么地步”的神色，半点儿期待都提不起来。
　　一刻钟的功夫慢悠悠过去。
　　帐帘被人用指尖轻轻挑开，先探进来的是一双裹着素银丝线缠边的素白锦缎手套，指尖纤细，腕子上还垂着珍珠手链。
　　接着那双手掀帘的动作慢得像浸在温水里，素白绫罗裹着的腕骨细得几乎一折就断，腕间垂着的一串珍珠却半点声响都没出，显然是提前用绒线缠了珠底，连半分惊扰人的声响都不肯有。
　　帐帘没有被直接掀开，是先被人用指尖挑开一道窄窄的缝，外头的雪光顺着那道缝漏进来，恰好落在一双鞋尖上。
　　那是双绣着细碎银梅的软底缎鞋，鞋尖缀着一点绒白的毛，沾了点极细的雪粒，轻得像片云先落进了帐里。
　　等整个人从帘后走出来，帐里跳荡的烛火都像是顿了半拍。
　　一身水碧色的留仙裙，裙裾上用银线绣着层层叠叠的荷纹，走动时裙角扫过地面的草席，像一捧流动的月光漫过来。
　　人从帘后走出来时，垂在肩后的长发先露了边，不是军营里男子惯常束得利落的墨色，掺了几缕极淡的烟蓝，用一支素银的梅枝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烛火映得泛着柔光。
　　抬眼时眼尾微微上挑，眼波像浸在刚化的春水里，先前被黄忠吐槽画得拙劣的胭脂，此刻只在腮边晕开一点极淡的绯色，像雪后初晴时落在梅瓣上的一点朝阳。
　　眉峰没有描得刻意尖锐，是远山含黛似的淡，眼尾微微往下压一点，抬眼时眼波像盛了半盏刚融的雪水，清凌凌的，偏偏唇上点了一点朱砂色，把整张脸的艳色都托了出来，连颊边那点若有若无的梨涡，都像是特意长出来勾人的。
　　他走过来时，身上带的脂粉香混着点淡淡的梅香，完全盖过了军营里常年不散的硝石气。
　　先前尹明身上那股横冲直撞的兵痞气被压得丝毫不剩，连站姿都端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小姐，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抬手去拂落在肩头上的一点不存在的落雪，袖口滑下来半寸，露出小臂上那道本该藏住的旧刀疤，他又极自然地把袖子往上扯了扯，动作流畅得半分破绽都瞧不出。
　　方才还满肚子吐槽的黄忠，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洛久安眼睛直了半天，胳膊肘狠狠往旁边洛长平的肋下撞了一下，憋出来一句压得极低的话：“我去……这还是刚才那个往怀里塞馒头的尹明？”
　　尹明没理他，指尖轻轻搭在身侧，踩着极缓的步子往帅帐正中走，裙摆在身后拖出一道极轻的弧度，连烛火晃出来的影子，都柔得像幅晕开的工笔仕女图。
　　他走得太专注，没留神脚边堆着的甲胄系带，脚踝一崴，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半步，下意识就爆出来一句粗口——“我他妈！”
　　那粗粝的男声在安静的帅帐里炸响，方才满帐飘着的惊艳氛围，当场碎得半点不剩。
　　满帐的笑声还没落地，帐帘忽然被一股冷风掀得老高。
　　况远撞进来，甲片上还沾着夜霜，急声道：“快！九命刚递了信，将军往这边来了，人已经过了前营门！”
　　他话音刚落，目光“唰”地钉在床边穿水碧罗裙的尹明身上，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都直了：“你们大半夜在……从哪儿变出来个姑娘？”
　　满帐的人笑得更凶，连腰都直不起来。
　　夕杨也从阴影里站起身，对着众人团团抱了一拳，眼底带着恳切：“我和百战往后的日子，今晚就全靠各位兄弟的演技兜着了。”
　　几人连忙拍着胸脯应下，连推带搡地把他往帐后暗门的方向赶，催他赶紧去提前埋伏，别等会儿撞个正着。
　　半刻钟后，百战的脚步声踩着雪声由远及近。
　　他先绕去了温姨娘的小院门口，把从夕杨准备好的伤药和几匹暖缎轻轻放在阶下，才调转马头往这边来。
　　守在帐外值夜的小舟几人看见他，连忙上前见礼，指尖往帐帘的方向虚引了一下：“将军，他们里头正围着炉子煮酒烤栗呢，外头风大，您快进去暖一暖。”
　　百战掀帘进去，果然见帐内炭火烧得旺，案头摆着酒坛、陶壶，堆得老高的炒货和肉干摊了满桌，一群人围坐着推杯换盏，看见他进来，都热热闹闹地起身招呼，往最暖和的那个空位给他让出来。
　　百战坐了一刻，目光在满帐的人里扫了三四圈，始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指尖摩挲着酒盏的边缘，心不在焉地听旁人说着营里的琐事，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夕杨呢？”
　　帐内的哄闹声瞬间淡了下去，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绕了一圈都没敢先接话。
　　最后还是黄忠硬着头皮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自然：“夕兄弟啊……他一个半时辰前就先走了，估摸着是回帅帐找您去了，说不定半道上和您走岔了。”
　　百战没再多问，点点头站起身，抬脚往帐外走。刚要掀帘跨出去，他忽然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脚步顿了顿：“你们这帐里，周围什么时候种腊梅了？我一进来就闻着一股子梅香。”
　　几人齐刷刷地摇头。
　　秦时还特意抬着鼻子使劲嗅了两下，一脸茫然地转头问洛久安：“没有啊，我怎么半点儿香味都没闻见？你闻着了吗？”
　　洛久安带着剩下几人也跟着摇头，脸上全是刻意装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神色。
　　百战没再多说，翻身上马往帅帐的方向走，走出去没半里地，后背那点常年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警觉劲儿就上来了——身后有两道影子，不远不近地缀着他。
　　他没声张，故意绕去了练兵场的方向，兜了两圈，直到身后的动静彻底消失，才调转马头，顺着那两人来时的方向反摸回去。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帐帘，里面的说话声清清楚楚飘了出来。
　　黄忠的声音先响起来，压得很低：“怎么样？将军没起疑心吧？”
　　“没露破绽，他骑着马往帅帐去了。”是洛长平的声音，语气里还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要我说，何必这么费心帮他遮掩！他都敢把外女带进营区私会，这事儿本来就做得不对，我看他根本没把将军放在心上。”
　　况远的声音跟着劝上来：“你也别急，许是夕兄弟一时糊涂，毕竟他年纪轻，从前也没经历过这些。你看平日里他对将军的衣食起居哪样不是亲力亲为，半点儿没怠慢过。”
　　黄忠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担忧：“可这都半个月了，哪有新鲜劲儿过了半个月还没消的？前几日还偷偷摸摸躲在后山见，今天人都快摸到练兵场来了，要不是我刚好在暗哨拦了一下，指不定就要被巡营的弟兄撞个正着，到时候全营都得传闲话。”
　　“我早说他不对劲！”
　　百卫的声音急急忙忙插进来，“方才我躲在树后看得清清楚楚，他搂着那穿绿裙子的女子，又是亲又是摸的，那股子黏糊劲儿，跟几辈子没见过女的一样！要不是我们几个提前把人按住，当场就要……”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几人吓得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黄忠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八道什么！这话要是传到将军耳朵里，是要出大事的！”
　　千帆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带着点迟疑：“那……要不要我现在让九命过去，把他们俩从空帐篷里赶出来？”
　　帐内瞬间静了下来，没人应声。
　　过了好半天，黄忠的叹气声慢慢飘出来：“算了，都这会儿了，将军也已经走了，别再节外生枝。等明天天一亮，我们再过去把人喊出来，好好说清楚。”
　　百战站在帐外的雪地里，没再往下听。
　　今夜的风比前几日都要刺骨，雪粒子顺着领口往甲胄缝里钻，他站了不过片刻，手脚就已经冻得发僵，连肩后那道早就愈合了好几年的旧箭伤，都开始一阵一阵地泛着钝痛，像有细针在慢慢扎。
　　他攥紧的手心里，还留着方才在案头摸到的、夕杨送他的那枚暖玉坠的余温，可那点温度，此刻在漫天风雪里，凉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