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104、生气 他指尖

　　他指尖还搭在百战后腰，眼神在暗里沉了沉——前几日九命从侯府眼线那里递来消息，江明鸢那边的嫁妆单子都已经过了礼部的明路，当初元麒替百战接下的那桩亲事，如今正被武威侯府按着规矩往实处推。
　　这想法刚冒出来，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发紧：“……难道你心里，还记挂着和江明鸢的亲事？”
　　百战喘匀了半口气，抬眼时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指尖蹭过夕杨绷得发紧的下颌，声音哑得却很清楚：“要是姨娘……想要我生个孩子……”
　　夕杨在这里虽然才几个月，却早把大安的世俗规矩摸得透彻。世人对香火传承的执念刻进了骨里，但凡男子身子康健，没有不想着绵延子嗣的，更何况是现在握有实权的百战。他指尖微微松了松，声音压得很轻：“那你打算怎么做？”
　　百战盯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碾过千百遍才吐出来：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知道你绝不可能接受我和别的女子同房。所以孩子由你来生，我会把他记在我名下，视如己出。回头我便去和姨娘说，这是我的骨血。”
　　夕杨听完这句话，喉间忽然发涩。
　　一个从小在侯府规矩里泡大、被世俗纲常捆了二十多年的将军，能走到和男子相守这一步，已经是把所有世俗非议都踩在了脚下。如今连子嗣这种天大的事，都愿意退到这般地步——换作旁人听了，怕是要当场感动得红了眼。
　　夕杨不知道此刻该不该为对方的妥帖细心鼓掌。
　　他缓缓松开环在百战腰后的手，指节在身侧慢慢收拢。
　　“好，就按你说的。只是人由我来定。”
　　夕杨什么都没解释，觉得要和对方说清这事，肯定有些难度。说完就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百战就那样怔愣着站了许久，指尖还停在方才夕杨下颌的位置，空落落的没有半点实感。
　　他直觉夕杨方才的平静底下压着情绪，可翻遍了自己从小到大被教的所有情理规矩，都想不通对方为什么会不痛快。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过两日就去江府退婚，然后等孩子生下来，就把武威侯府那边的眼线全清干净，往后军中大权稳了，再也没人能拿子嗣的由头逼他娶谁。
　　为了两人的以后，他甚至都想让对方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样以后就算对方后悔和自己在一起，也不会因为没有孩子遗憾。
　　他本以为要磨上三五日才能说通夕杨，没料到对方答应得这般干脆。本该松口气的胸口，反倒像堵了团浸了冷水的棉絮，闷得发慌。可话已经说出口，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夜深时，他从温姨娘的小院里辞别出来，抬眼就看见夕杨正靠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件墨色狐裘披风，见他出来便顺手递了过来，指尖擦过他手腕时温度如常，仿佛之前那点滞涩，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风卷着院中的槐叶落了两人一身，百战看着夕杨眼底没半点波澜的模样，到了嘴边的疑问，又悄悄咽了回去。
　　连着半月练兵场中诸事平顺，外人眼里，两位主将的相处半分异样也瞧不出。
　　夕杨照旧把百战的衣食起居照料得滴水不漏：吃食永远温在恰好入口的温度，案头堆得老高的军报，他会提前把紧要条目用朱砂圈出，连百战握久了刀柄会磨红的指节，他都记得提前备好软羊脂膏，晚间巡营回来，帐内的炭火永远烧得稳当，连百战睡前习惯喝的羊奶，甜度都分毫不差。
　　可百战清楚，那层看不见的嫌隙，已经横在了两人中间。
　　先前夕杨哪里是这样的？
　　他的眼神几乎是黏在自己身上的，递个东西都要顺势蹭过指节，巡营回来第一句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贴到了身后，胳膊圈上来把人牢牢锁在怀里，颈侧、耳尖、手指那道已经快看不出的旧疤，他总爱趁着没人时低头亲一遍，连百战披甲时肩颈绷紧的弧度，他都要指尖贴着衣料慢慢摸过去，像是要把每一寸轮廓都刻进骨头里。
　　现在不一样了。
　　夕杨还是会替他拢好被角，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躺下后半个身子都倾过来，把人往自己怀里带；递羊脂膏时，他会把瓷罐稳稳放在百战手边的案上，指尖避开了往常总要借机蹭过的指缝；夜里同帐议事到深夜，两人挨得再近，他的呼吸也清清明明落在半尺之外，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带着热意、扫过耳尖就惹得百战后颈发紧的气息。
　　有次百战处理完练剑的新伤，抬眼撞见夕杨站在帐帘边，目光落在自己腕间刚换好的绷带上，那眼神明明还盛着化不开的在意，却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极轻地转开了。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走过来，指尖勾着百战的手腕低头吻那包扎好的伤，只是隔着两步远，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别碰水，明日我让军医再来换一次药。”
　　连向来粗线条的百卫都悄悄跟五更嘀咕，说这几日夕杨递过去的热栗，还是剥得干干净净，可从前总恨不得一颗颗喂到将军嘴里，现在却只是把整盘轻轻放在案边，指尖碰都没碰一下将军的手背。
　　以前看着觉得掉鸡皮疙瘩，现在又总觉得哪儿不对。
　　五更自然是不说话的，只安静听他说话，偶尔往他嘴里塞一颗剥好的板栗。
　　百战捏着那颗温热的栗子，壳早就剥得完整光滑，可往日里落在自己指节上那点带着薄茧的触感，此刻空得发慌。
　　他抬眼看向正对着舆图凝神标注的夕杨，对方侧颜的轮廓还是熟悉的模样，笔尖蘸着朱砂，在地图上慢慢划过防线，却连一个余光，都没再像从前那样，顺势绕到自己身上。
　　帐外的风雪卷着巡营的梆子声远远飘过来，炭火噼啪炸了个火星。
　　百战忽然意识到，这半月的“妥帖周全”，全是夕杨用分寸砌出来的墙——他把所有的关怀都摆得端端正正，唯独把从前那些没分寸的亲近，全都收得干干净净。
　　百战指尖捏着那颗温透的栗子，壳缝都被指腹蹭出了细痕，刚要开口喊夕杨，帐帘忽然被人猛地撩开，黄忠的靴子踏得地上的草屑都飞起来，急吼吼的话音卡在半截。
　　他目光扫过案边的百战，又飞快落回夕杨身上，后半句拐了个生硬的弯：“夕兄弟，外头有个人找你，得你亲自出去一趟。”
　　夕杨指尖刚碰到舆图的边角，闻言没多问，只对着百战微微颔首，转身跟着黄忠跨出了帅帐。
　　刚走出去三步，黄忠的步子猛地顿住，脸板得像块冻硬的城砖，眉头拧成了疙瘩，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怎么能做出对不起将军的事”，连背上的玄铁刀都跟着沉了几分。
　　帐里的百战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握着狼毫的手悬在半空中，墨汁顺着笔尖坠下来，“嗒”地在摊开的军务文书上晕开好大一片黑渍，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回过神。
　　这一晚，夕杨终究没回帅帐。
　　后半夜的风卷着雪粒子拍在帐帘上，黄忠才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回话时眼神躲躲闪闪，连声音都放轻了半拍：“将军，夕兄弟说今晚宿在斗兽场那边，跟底下的老兄弟们凑一处，大伙好久没聚了，要喝点酒聊到深夜，就不回来扰你歇息了。”
　　百战捏着空了的羊奶碗，指节泛白，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子时的梆子声敲过第二遍，洛久安掀帘进来，身后跟着洛长平。
　　几个人进了斗兽场的屋子，他先扫了一眼案头还亮着的牛油烛，重重叹了口气：“将军那边灯都熬得快烧到底了，将军这还半点儿睡意都没有。你们说到底要僵到哪天才算个头？”
　　黄忠往帐门口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谁知道呢？兴许明日能说开，兴许还得耗上三五日。”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钉在了床边的人影上，脸瞬间黑了半截。
　　尹明正对着一块碎铜镜往脸上抹胭脂，胸口鼓鼓囊囊塞着两个蒸得发硬的白面馒头，整个人叉着腿往床沿一坐，活像个偷穿了女装的山大王。
　　黄忠几步跨过去，指着他的手都快抖起来：“我求你了行不行？找个手稳的人画两笔不好吗？谁家良家女子叉着腿往床边一蹲？还有你怀里那俩馒头，赶紧掏出来！真要往将军跟前一站，隔着三步都能闻见麦香！”
　　尹明把胭脂往怀里一揣，一脸理直气壮：“方才喊你们几个来扮，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也就我阅历足，最清楚男人吃哪一套，换你们来指不定比我还离谱。”
　　洛长平皱着眉摇了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夕杨，语气里全是不赞同：“你直接跟将军说清楚，你不愿按旧俗和别的女子生子不就好了？何至于把尹明折腾成这副模样，实在……辣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