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103、姨娘 “侯爷

　　“侯爷倒是好意思提抱过谁。”
　　她声音发哑，却字字咬得清楚，“当年你抱着我儿，站在井边，他刚满周岁，你说这孽子留着早晚是祸根，手一松就要往井里摔，侯爷心里除了权势，怕再无亲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她却连擦都没多擦一下，指尖狠狠蹭过脸颊把湿意抹得干干净净，那弯了十几年、见了人就下意识佝偻的背脊，此刻竟挺得比谁都直。
　　她没再看高高在上的侯爷一眼，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解脱感。只转身面对百战二人，刚要跪下，被黄忠等人赶紧过来扶住，百战、夕杨侧身避开。
　　她深吸一口气，指节攥得裙裾上的泥垢簌簌往下掉：“虎毒尚且不食子，百守信连刚满周岁的亲儿都能抱着往井里摔，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温姨娘仍有些畏惧，却也知道这是自己能为孩子报仇的唯一机会。
　　“望两位贵人，一定不要放过这种人。今日他是被逼着低头装可怜，等哪天他得了机会翻过来，第一个要清的，就是今日所有让他丢过半分脸面的人，半分情面都不会留。”温姨娘说完，身体都抖了起来。似乎这些话，用尽了她这辈子的勇气。“
　　她提着沾了泥的裙裾，那粗使丫鬟扶着，一步步朝跪在地上、早就吓得浑身发抖的仆从走过去，膝盖一弯，便要也跟着跪下去。
　　膝盖刚要弯下去，一只带着薄茧、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半点不容她屈膝。
　　温姨娘浑身一僵，以为是惹贵人不喜，连忙局促地往回挣，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下一秒，那道压得很低、带着点她刻在记忆里的熟悉感的声音，轻轻在她耳边响起：
　　“姨娘，是我。”
　　温姨娘猛地抬头，视线撞进那半张覆着玄铁面具的脸里。
　　她被锁在冷院太久，外面的世事变迁她半分不知，自从儿子九岁那年，儿子被人接走，她闹了一场，便被关起来。
　　此后十几年，她没等到过一封只言片语，连儿子是生是死都不知，只能在暗夜里摸着旧衣裳掉眼泪。要不是不知谁暗中照顾，自己怕也早就活不成了。
　　伺候了她半辈子的老嬷嬷去年寒冬里没熬过去，咽气前还攥着她的手说，小公子肯定还活着，肯定会回来接她。
　　她盯着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那眼底藏着的、和九岁的小公子抬头看她时一模一样的温度，像一道惊雷劈在她天灵盖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百战很明显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僵着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九岁那年被人接走，往后十几年的日子里，刀架在脖子上没慌过，面对千军万马没僵过，连身上中了箭被人拖在泥泞里走，他都能咬着牙一声不吭。
　　可此刻对着眼前这个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爬满皱纹的女人，他喉结滚了好几次，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小时候刻在骨血里的轮廓和眼前这张饱经风霜的脸对在一起，太多情绪堵在胸口，他连抬手碰一下对方的动作都不敢做。
　　夕杨见状自然上前半步，从袖中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帕子，指尖避开温姨娘脸上的脏污，只轻轻蹭过她不断往下掉的眼泪，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檐下的软柳：
　　“姨娘别站在这儿哭，外头风大，仔细吹得眼睛疼。我们奉三皇子的令特意来接您，您儿子如今是三皇子眼前最倚重的人，这么多年拼出来的前程，就等着接您去享清福呢。您生了个这么出息的儿子，该笑着才对。”
　　这话半真半假，却刚好踩中了温姨娘心里最软的那处。
　　她虽听出了“三皇子赏识”里的遮掩意味，却半点没往别处想——侯府里腌臜事从来就不少，她想这应该是贵人在给她和儿子留体面，不让旁人揪着“庶子出身”的话柄嚼舌根。
　　她连忙抬手抹了把脸，把剩下的泪都憋了回去，连着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经带上了笑：“是，是我糊涂，该笑的，我儿有出息，我该开心。”
　　夕杨顺势虚扶着她的胳膊，动作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让她觉得被怠慢，也没失了自己的身份，缓步往后面收拾出来的暖阁走。
　　路过僵在原地的百战身边时，他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百战的手腕，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丢下一句“跟上来”，便头也不回地陪着温姨娘往内走。
　　阶下被亲卫堵着嘴跪在泥里的百守信，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刚才那个浑身浸着冷气、眼神扫过来像淬了冰的百战，面对自己亲生母亲时竟手足无措得像个半大孩子，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反倒是那个看起来更冷的夕杨，把所有安抚、圆场、周全体面的事都做得游刃有余，连温姨娘那点多年的局促和不安，都被他三言两语揉得平平整整。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闷响，被堵着的嘴吐不出半个字，后脊却窜起一阵寒意——他这半辈子见惯了人心算计，太清楚能把旁人的情绪拿捏到这般地步的人，远比那个横冲直撞、一身煞气的百战，要难对付得多。
　　百府的烂摊子最后全数交给武威侯收尾，百战和夕杨今日过来，本就没打算在侯府的内宅恩怨上多耗精力——核心目的是安安稳稳把温姨娘接走，剩下的，不过是顺路去撞破百耀藏在府里的最后一点布置，凑一场他怎么也料不到的热闹。
　　两人刚要转身往暖阁去接温姨娘，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仆妇惊呼。
　　等他们带着人赶过去时，主母蒋萸扶着廊下的柱子站得笔直，青釉酒盏碎在脚边，残酒的腥甜气混着剧毒的苦意飞快弥散开来。
　　她胸口的绣纹还端端正正，半分凌乱都无，嘴角却已经渗出黑血，看见百战走来，竟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轻却字字清晰：“果然，天道好轮回。到头来，我们都是在为你做嫁衣。”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歪，直直倒了下去。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谁也没料到，这个在百耀身边演了二十五年慈爱母亲、把侯府主母的体面维持得滴水不漏的女人，从头到尾都没站在自己儿子那边。
　　当年她唯一的亲生女儿溺死，这二十五年她压着滔天恨意，装作对百耀倾尽所有，熬到今日，就是要在百耀满盘皆输的最后一刻，亲手封死他最后的退路——那三百死士根本不是什么反攻的后手，是她早就安排好、用来把百耀剩余势力彻底拖进地狱的死局。
　　百耀筹谋了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母亲，才是埋在他身后最狠的那把刀。
　　夕杨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偏头对百战道：“此地不宜久留，先接人走。”
　　两人没再多留，带着人折返后院，把温姨娘小心翼翼接出了这座困了她十几年的侯府。
　　安排的落脚处选在了斗兽场旁一处僻静的小院，院墙高，守备严，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踪迹，也绝不会有侯府的旧人敢贸然来打扰。
　　黄忠和洛久安主动揽下了安顿的活，这两人本就是出了名的热肠话多，一个跟着百战在战场上滚过多年，一个熟知他这些年步步走上来的所有风光，最会挑着温姨娘爱听的话讲——既不会提那些九死一生的惨烈过往，又能把百战这些年的功绩说得鲜活热闹，刚好能解了温姨娘憋在心里十几年的牵挂。
　　百战站在小院门口，看着两人一左一右陪着温姨娘进了正屋，隔着窗纸都能听见黄忠大着嗓门比划“小将军当年单骑冲阵，连斩三员敌将”，洛久安在旁边笑着补细节，把一屋子的冷寂都烘得暖烘烘的。
　　夕杨站在他身侧，指节扣住百战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半揽着带进了偏房，反手带门时落锁的轻咔声，刚好把外间巡营的脚步声彻底隔在了门外。
　　唇压上来的瞬间，百战没有像往常那样稍退半步，反而抬手稳稳环住了他的脖颈，指节陷进后颈被夜风吹得微凉的皮肤里。
　　夕杨原本熟稔的动作猛地一顿，呼吸滞了半拍，下一秒便扣紧人后腰往身前带，唇齿间的力道骤然沉了下去，像要把这几日刻意压下的念想全揉进这阵交缠里。
　　暗里只有炭盆余烬泛着一点暖红的光，两人的呼吸缠在一处，偶尔漏出半声压得极低的闷响，落在空荡的偏房里，连窗纸都似浸了层发烫的软意。
　　直到百战被吻得肩线都在发颤，抵在他胸前的手轻轻推了推。
　　夕杨才稍退开半寸，鼻尖还抵着他的，指腹蹭过对方被吻得泛红的唇角，气息烫得扫过耳侧：“你现在身体比我还好，我每天看着你，想的都是一件事。咱们什么时候？嗯？”
　　他说一句，齿尖就轻轻蹭过百战的耳垂，末了还含着软吮一下。
　　百战连肩背都绷起一层细颤，像有细弱的电流顺着后脊一路窜到指尖。脱力似的把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肩上，胸口起伏着喘气，连指尖都泛着薄红。
　　夕杨的动作忽然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