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102、局势 “你本

　　“你本来只是想拿这话哄老皇帝耗元气，哄得他一门心思求长生、信天命，连朝政都撒手不管，好让我们兄弟几个把朝堂搅得更烂。”
　　他抬手指着牢门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光，那光落在白霁的斗篷边上，连一丝暖意都透不进去：
　　“可你怕是万万没算到，你当年随口编出来的一句哄人的鬼话，反而要成真了。”
　　“那个叫夕杨的，带着百战从你布了二十多年的死局里走出来，他手里握着你从来没放在眼里的边军人心，握着你算漏了的、能让百战死而复生的秘术，现在连京畿的三道防线都已经被他们悄无声息接了防。”
　　“你说的‘异世之人能救安国’本来是句假话，现在倒成了真的——只不过他要救的从来不是你想毁掉的这堆烂到根里的元氏江山，他要救的是被你和我们所有人一起，坑了二十多年的百战。”
　　百耀的声音越说越高，疯魔的笑意里全是看透一切的畅快：“你看，你布了二十多年的局，每一步都算准了我们这些人的贪念和恨意，可唯独漏了‘人的心从来不是龟甲上的纹路能定死的’。你为了满门的仇，把自己熬成了最擅长说谎的刀，把百战当成了引所有人入瓮的饵，把夕杨当成了可以随手抹去的无关棋子，到最后才发现，你亲手撒出去的谎，最后全成了捆住你自己的索。”
　　“你从前是满门被屠的可怜人，我还敬过你三分风骨。”
　　他的眼神像针，扎得黑斗篷下的身影微微发颤，“可现在你为了报仇，把无数不相干的人拖进泥里，手上沾的无辜血，早就比我母妃当年屠你满门的还多。你早就从那个抱着满门血书哭的孩子，变成了最面目可憎的人。”
　　“你的报应哪里是我能给的？”
　　百耀往石墙上一靠，看着白霁指尖渗出来的血珠，顺着黑斗篷的下摆滴在地上，“你现在回头看看，你算错的每一步，最后都会变成你自己的劫。我的死期就在这三日内，可你呢？你要面对的是你亲手放过的、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百战，是你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夕杨。”
　　“你说你能看透世间所有因果，那你算算，你的死期，是不是比我来得更快，也更惨？”
　　黑斗篷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血沫星子溅在暗纹袖口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白霁袖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转身便要往死牢出口走。
　　身后锁链拖动地面的脆响骤然停了。百耀抬眼，声音里裹着血味，一字一字钉在他背后：
　　“白霁，我也还你一句批语——”
　　“欺世惑众，寸骨不全！”
　　话音刚落，白霁喉间猛地一涌，一口黑血直喷在身前的石墙上。
　　他身形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楚青跨步上前，铁铸似的胳膊稳稳架住他半边肩，指节按在他后心，才勉强把这口反噬的血气给他压回去半分。
　　白霁靠在楚青臂弯里，急促地喘了两声，眼前阵阵发黑。
　　他几十年来靠龟甲谶语定人生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一个被他弃作棋子的人口中，听见一句能直接戳中他命门的判词。
　　百耀却连他的反应都懒得多看，目光越过摇晃的白霁，径直落在楚青脸上。
　　楚青深目高鼻的轮廓，在死牢昏黄的火把光下格外清晰，和安国人文弱的面相全然不同，那是楚地边境山民与草原血统揉出来的棱角，百耀在边军的降将图册里见过不止一次。
　　他忽然低低笑出了声，笑声里全是破罐破摔的恶毒，视线死死钉在楚青抓着白霁的手上：
　　“我给你的越国也一并送句批语——”
　　“国崩鼎碎，宗庙成灰！”
　　楚青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绷紧，鞘中寒刀刚要出鞘半寸，腕骨却被白霁枯瘦的手猛地攥住。
　　白霁脸上没半分血色，眼底却淬着寒，压着翻涌的血气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
　　“走。”
　　话音未落，死牢外已经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两人迅速离开。
　　武威侯府的朱红大门轰然倒地的那一刻，整个侯府彻底炸了锅。
　　往日里衣香鬓影的后宅，此刻哭喊声、瓷器碎裂声、下人奔逃的脚步声搅成一团，廊下悬着的鎏金宫灯被乱兵撞得左右摇晃，满地散落着踩碎的珠花、打翻的蜜饯和被丢弃的诰命服饰碎片。
　　百守信被两个兵卒半推半搡地从内院拖出来，锦袍下摆沾了半片酒渍，头上束发的玉冠歪到了耳根。
　　他这辈子能爬到侯爷的位置，全靠元麟母亲苏家的裙带权势，往日里端着世家侯爷的体面作威作福，此刻面皮早已撕得一干二净，一路走一路嘶吼。
　　“百长车这个老混账！我平日待他何等厚待，亏我还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叔叔！”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因为嘶吼变得沙哑破音，“他竟敢联合我亲儿子反过来抄我的家！倒打一耙说百耀假冒太子——普天之下谁不知道，百耀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元麟！”
　　他吼得声嘶力竭，刚拐过垂花门，迎面就站了两个玄衣兵卒。
　　没等他看清来人的脸，“啪”的一声脆响，半边脸瞬间麻得失去知觉，滚烫的痛感顺着颧骨一路窜到太阳穴。
　　于生收了手，指节上还留着震人的麻意。这些年他跟着百耀，在这些人眼里狗都不如，当年只因他弟弟不小心把一滴茶汁溅到百耀鞋面上，这老匹夫见了，想讨好百耀，将他绑在军杖下活活打死。
　　这一巴掌，他在心里忍了快五年。
　　百守信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他捂着脸尖声嚎叫，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腰间的玉佩：“你个下贱家奴！你也敢对主子动手？反天了！护院呢？都死绝了吗！”
　　话音还没落，小腹上猛地挨了重重一脚，他整个人像个灌了铅的破布口袋，直直倒飞出去数步远，重重砸在身后的太湖石边，一口酸水混着血沫直接喷在青石板上。
　　小舟收了腿，眼神冷得像隆冬封冻的冰河。当年他不过是误碰了百耀书房一盏鎏金灯，就被这老匹夫抽了三十马鞭，后背上的旧疤至今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这笔账，想不到还能算清。
　　百守信扶着冰冷的石面咳得撕心裂肺，五脏六腑都像被这一脚踹得移了位。
　　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两人根本不是百长车带来的侯府旧部，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带着刻进骨头里的旧怨，显然是早就藏在暗处的仇家。
　　他颤颤巍巍扶着石面爬起来，视线越过二人，看向人群最前方那个负手立着的身影——那明显是这群人的领头人。
　　夕杨就站在垂花门的阴影里，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袖口绣着暗银边的云纹，腰侧悬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刀鞘磨出了深浅不一的旧痕。
　　百守信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世家公子、边军将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生得太扎眼，眉骨锋利如刀削斧凿，斜飞入鬓的长眉下，一双眼亮得像淬了寒星，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没有半分多余的弧度，明明是极明朗英挺的面相，偏生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连廊下吹过的风，碰到他的衣角都似慢了半分。
　　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被风扫得微微晃动，他指尖还沾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珠，站在遍地狼藉里，英俊得晃眼，眼神却冷得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周遭的兵卒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百守信的心脏猛地一缩，刚要开口喝问，视线却越过夕杨的肩，死死钉在了他身后那人身上。
　　那人穿着元麒的银边玄色甲胄，玄铁面具半覆着脸，露在外面的下颌线条冷硬如铁，往那里一站，周身的杀伐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指节上有一道很浅淡的旧疤，不知用了什么好药，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是当年百守信亲自拿着烙铁烫上去的——当年那个在侯府里谨小慎微、连吃饭都不敢抬头的庶子百战，从来不敢有这样的眼神。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杆插在城墙上的铁枪，往日里藏在骨血里的怯懦和卑微荡然无存，目光扫过来时，像一把开了刃的刀，直接钉死了百守信的喉咙。
　　百守信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他喉结滚得发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往日里端了半辈子的侯爷架子碎得满地都是：“千错万错，我终究是你生父。当年的事全是小人从中蒙蔽，我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你小时候，我还亲手抱过你。”
　　廊下的温姨娘刚被一个粗使丫鬟半搀半扶地挪出来，鬓发散乱，裙角还沾着方才躲在侧殿时蹭上的尘灰。
　　她知道今日侯府这关铁定熬不过，不然自己不会被关了这许多年突然被放出来。
　　听见他拿“生父”和“抱过”说事，憋了十几年的那口气猛地撞上来，反倒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