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101、死局 当陛下

　　当陛下得知，信任多年的国师和自己的两个儿子，把自己的天下搞得大乱，而且国师早就逃出安国，越国举兵来犯，就病得更重。
　　御案上的烛火燃到第三遍灯芯，明黄色的绢纸边缘已经被熏得微微发卷。
　　皇帝靠在铺了三层狐裘的御座上，指尖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咳得指节泛白，连提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内侍跪在御案旁，悬着腕子等旨意，墨锭在砚台里磨得浓黑发亮，却半天不敢落下一个字。
　　“拟旨。”
　　皇帝的声音裹着浓重的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世子百耀，残害皇子，私养死士，勾结外臣祸乱朝纲，即刻废去所有爵位，囚入地宫终身，永世不得踏出半步。”这个无情的皇帝，甚至剥夺了元麟太子的身份。
　　内侍笔下的墨痕浸透绢纸，他抬眼偷觑了一眼皇帝的神色，不敢多问半句。
　　皇帝比谁都清楚，此刻京畿内外，百战手里握着三万边军，城外的百家旧部只认他一人兵符，若此刻急着把百耀谋逆的事昭告天下，逼得对方以“清君侧”为名起兵，本就动荡的朝局会瞬间分崩离析。
　　北境的烽火还没熄，大越国又起兵来犯，江南的漕运又生了乱子，这个国家再也经不起一场内部兵戈。
　　他要等，等百战带着他的人踏入武威侯府的当夜，等那几万边军因主帅归营暂时按兵不动，失去了即刻起兵的由头，再把三皇子元麒遇刺身亡的消息发出去，以皇子最高规制迎回皇陵入殓。
　　届时朝野注意力全落在新丧的国丧上，谁也没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刀兵。
　　皇帝抬眼看向殿侧垂着的暗门，那里站着一个身形与元麟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那是十多年前在宫变里被大火毁去半张脸的二皇子，这些年一直被他养在深宫暗处，连前朝老臣都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暗门里的人缓步走出来，脸上覆着一张和太子百耀日常佩戴的寒玉面具别无二致的纹饰面具，月白锦袍上绣的太子专属五爪暗纹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
　　“从今日起，你就是元麟。”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波澜，“明日早朝，你站在御座旁，接下朕的禅位诏书。”
　　二皇子垂手躬身，指尖微微发颤。
　　没有人给他上手铐，也没有绳索缚住他的手脚，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他戴上这张面具的那一刻起，那个曾经在火场里死里逃生的二皇子就彻底消失了。
　　往后余生，他都只能活在“太子元麟”的身份里，不能以自己的名字颁下任何一道旨意，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摘下面具，连死后的陵寝碑上，都只能刻着别人的名讳。
　　御案上的禅位诏书已经用明黄封套装好，“传位于太子元麟”七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盖着皇帝之宝的印玺红得刺目。
　　殿外的更鼓恰好敲过三更，风卷着宫墙下的枯叶擦着地面扫过，整个紫禁城都沉在一片看似平静的暗夜里，没有人知道，一场以假乱真的权力交接，已经在无人知晓的深宫悄然落子。
　　而此时，真正的元麟——百耀，自己撑着墙站起来，手腕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没让人扶，一步步往门外走。
　　路过百战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哑着嗓子问了最后一句：“如果当年我没信那卦，是不是还有别的路走？”
　　百战侧过脸，玄铁面具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没有回答。
　　百耀笑了笑，自己跟着亲卫往皇陵的方向走。寿宴的方向还飘来丝竹乐声，可他的世界从成为另一个人活着开始，就彻底塌成了一片废墟。
　　囚室里的霉味混着血锈气，像浸在寒潭里的烂棉絮，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僵。
　　百耀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肩背的伤口早已溃烂，前几日在寿宴上被当众揭穿所有阴谋，他从云端直接摔进这暗无天日的死牢，连一身紫袍都磨得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指尖的力气已经快散了，指节却还死死攥着那片碎龟甲——那是他五岁那年，亲自跪在国师府前，从白霁手里接过来的“天命信物”，他那个时候已经懂得天下权柄的吸引力了，这么多年无论逃亡还是密谋，他从来没舍得离身。
　　可直到今天，他才看清这龟甲上的纹路，从一开始就是引他走向毁灭的符咒。
　　牢门的铁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黑斗篷的影子顺着门缝滑进来，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白霁的声音隔着布料传出来，冷得像落在冰面上的霜：
　　“我从来不是你的人。二十年前你母亲为了夺储，屠了我满门二百一十七口的时候，我就说过，要让你们这些踩着人命爬上来的皇族，亲手把自己的江山碎成渣。”
　　他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点极淡的嘲讽，像在看一场演完的闹剧：
　　“什么异世陨灭，什么天命归麟，不过是我算准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最信什么，特意写出来哄你们的。你和元麒斗得越疯，死的废的皇族越多，安国的根基烂得越快，我要的从来不是谁登基，是看着这姓元的天下，被你们这些蛀虫啃得彻底垮掉。”
　　百耀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起初还压在喉咙里，渐渐就止不住，越笑越张狂，牵动了背上的伤口，渗出来的血把破烂的衣料洇出深褐的印子。
　　那张从前总是矜贵自持、连指尖沾了灰都要皱眉的脸上，此刻爬满了近乎狰狞的恨意，连眼角的红血丝都绷得发疼：
　　“你以为什么都在你的掌握里，可你为什么只敢偷偷摸摸来见我？来逞一时口舌之快，看着我从储君的位置跌进泥里，享受这点可怜的复仇快感？”
　　他撑着石墙慢慢直起上半身，铁链在手腕上撞出哐当的响，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扎向白霁藏在兜帽里的脸：
　　“你想让我痛苦，让我悔恨，让我以为自己被你玩弄股掌之间，最后像条烂狗一样死在这里。可你怕是忘了，有个人本来和你我之间的恩怨毫不相干——百战从生下来起，就只是个普通的侯府庶子，他没碰过你白家的人，没沾过皇家的血，就因为你一句凭空捏造用来复仇的批命，他被我们几个算计了二十几年。”
　　“我母妃当年为了夺储造的孽，最后落到你满门身上，你记恨、你报复，我母债子偿，今天落到这个地步，我认。”
　　百耀的声音猛地拔高，疯魔的笑意里全是快意，“可你为了引我们兄弟内斗，把他当成最关键的那颗棋子，硬生生把他的人生撕成了碎片：我们一个抢他的身份，一个占他的军功，把他的人生拆得七零八落，他在偏院活得不如一条狗的时候，你在国师府里算着下一步的棋；他以为去武威侯府是逃出生天时，等着他的是每日十个时辰的礼仪、操练，你游说元麒的母亲去抢夺；他的亲卫全死在我们的算计里时，你在京城里等着捷报传回，看着我们为了他的军功争得头破血流；他手筋脚筋被挑断，躺在地牢里连握一把刀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你站在那里，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过他。”
　　“这些你造的孽，你是不是也该扛着？”
　　他攥着那片碎龟甲的手猛地用力，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里，血顺着龟甲的纹路往下淌，“你不是能看透这世间所有因果吗？那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的果？你算准了我和元麒的死局，算准了安国的江山一定会垮，你算到百战本该死于被墨衍折磨，算到他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只能是个废人。”
　　“可他现在好好地站在京城里，穿着元麒的银边玄甲，握着边军的虎符，身后跟着几万愿意为他拼命的将士，忠心耿耿的亲卫。”
　　百耀的笑声撞在囚室的石墙上，激起一圈圈发颤的回音，“你算到他会死，可是他为什么活着？哈哈哈……难道是这几十年的仇恨蒙了你的眼，让你算错了最关键的那一步？他活下来了，你知道说明什么吗？白霁啊白霁——你不是能窥得天机吗？你躲躲藏藏来见我，是怕了吧？”
　　百耀笑得猖狂：“咱们谁是丧家犬？咱们都是！”
　　黑斗篷下的身影猛地一滞，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节白得像要断裂。囚室里的风忽然冷了几分，百耀看着他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终于从这个从来云淡风轻的国师脸上，看到了一丝藏不住的裂痕。
　　那片被血浸红的碎龟甲，从百耀的掌心里滑落，“嗒”的一声，落在了积着霉水的石地上。
　　“你知道那个夕杨吗？”
　　他笑的时候，嘴角的疤扯得歪斜，声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当年你为了把‘天命归麟’的戏做足，亲自给皇帝递的密折，说异世降世之人能镇国运、续龙寿，能把安国这堆烂摊子从鬼门关里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