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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缝合 莫军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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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军师说完便转身前行,身后跟着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莫小军师莫渊及鹌鹑一般的小将军左校尉百卫。
莫渊离开前吩咐了几人过来帮着抬赵胜回去,其他看热闹的人迅速逃去训练场,吼声震天,训练格外卖力。
几人回到夕杨之前住的帐篷,一老者一进来,孙小刀便小声对夕杨说:
“这是梁军医,医术了得,妙手……手很妙……”
孙小刀说到一半,似乎忘了那个词怎么说,便接了句“手很妙”,说完还嘿嘿一笑,“你才来几天又不怎么出门,自然不熟悉,我都认识,等下慢慢和你说。”
这人倒是细心,如果忽略对方盯着自己,一副抓心挠肺,好奇不已的样子就更好相处了。
梁军医快速帮赵胜敷了药,换了干净的布把伤口包好,又让人去镇上药铺抓一些药,说清怎么煎药,何时服用,饮食禁忌,并嘱咐了句不碰生水,不宜多动,便离开了。
夕杨处理外伤经验多,却不了解这边的草药,想来刚才给赵胜敷的药应该是止血消炎的,只问孙小刀:
“怎么不缝线?也不消毒?”
“啊?”
孙小刀把那双黑亮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满脸疑惑,“缝什么线?给什么缝线?怎么缝?消什么毒?赵哥又没中毒。”
孙小刀几连问,夕杨看对方确实一脸迷惑的样子,便说:
“给划开的伤口缝线,促进伤口愈合的。拿酒精或者淡盐水消毒,避免伤口化脓感染。”
孙小刀惊道:
“还能这样?我只知道有钱人家,把不懂事犯了错的丫头小厮把嘴用线缝上的。”
夕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大概自己现在的表情,和对方刚才一脸迷惑表的情是互换的。
盛夏军帐只有帐口透风,还在帐角温了烈酒,闷得人浑身淌黏汗。
这种鬼天气,这些皮肉裂开的轻伤,若泥沙残屑嵌在血肉之中清理不净,短短几日便高热暴发,伤口溃烂流脓,活生生一条性命,就这般悄无声息耗没了。
“发什么愣?孙小刀!没听见军师点卯,今日要多加练两个时辰!”
赵胜斜靠在铺板上,腿上伤口的痛楚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愈发灼人。
可他硬咬牙撑着,只额角不断渗下冷汗,顺着下颌一路滚落。
他刻意板起一张脸,端着老兵的派头。可话音落下,视线扫过夕杨那张尚带着病后苍白的侧脸,一身冷硬的气势瞬间卸去大半,语气也软了下来。
“夕杨昨夜烧得糊涂,整夜都在说胡话。你先带他去伙房寻些吃食,填填肚子。再把今日全队的饮用水挑足,切莫耽误晚炊。完事你再归营操练,别磨磨蹭蹭,免得回头挨什长的竹板子。”
说罢,他猛地向后躺倒,背过身去。
孙小刀还沉浸在方才听闻 “缝线治伤” 的震撼里,脑子嗡嗡作响。
抬手胡乱挠了挠,抬脚便要往外走。手腕却忽然被夕杨抓住。
“先别走。”
夕杨目光直直落向赵胜腿上层层缠绕、密不透风的粗布绷带:
“草药只能暂时压住流血。肉里的泥沙不曾清干净,不出三日,伤口必定红肿溃脓。到那时别说半个月痊愈,怕是三个月都下不来床。”
赵胜本已经闭上双眼,闻言倏然睁开,眉头死死拧成一道深壑,开口反驳:
“梁军医历来都是这般医治,怎会出纰漏。”
就见夕杨已经转身走向帐角炭炉。炉上温着半壶烈酒,原是给高热伤兵擦拭身子用的。
清冽酒气混着炭烟升腾而起,稍稍压下帐中弥漫的汗臭与血腥。
他又从伙房的储物筐翻出一卷晒得干透的细棉线,捏起银针凑到烛火之上,反复燎烫三遍。
明黄火苗舔舐针尖,淬出一层冷冽的银光。
“夕杨,你要做什么?”
孙小刀看得双目圆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生怕那烧过的针尖蹭到自己,“你当真要拿针扎赵哥的腿?这可是营中大忌!若是被旁人撞见,少不了一顿军棍!”
“规矩救不活他。”
夕杨头都未曾抬,指尖灵巧将棉线穿入针孔,手法娴熟:“等到皮肉烂到骨头,神仙难救,就算会挨几顿板子,总好过把命白白丢掉。”
他转头望向赵胜,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信我吗?”
赵胜定定凝视他三息。
往日里这个少年总站在各个布满阴影的角落,眉眼间带着初入军营的怯懦畏缩。
可此刻,那双眼睛没有半分躲闪,沉淀着历经无数生死打磨出来的沉静,仿佛连阎王爷的债,他都敢亲手清算。
盛夏军营之中,多少弟兄不过一点小伤,便高热难退,最后冷冰冰躺倒在铺位上,这些他都亲眼见过。
赵胜牙一咬,心一横,从枕下摸出一块叠好的粗布,狠狠塞进嘴里,从喉咙里闷出两个字:
“来吧。”
夕杨微微颔首,伸手缓缓解开外层裹满草药的粗布。
底下翻卷撕裂的皮肉骤然暴露出来,黄土细沙嵌在暗红血痂之中,混杂着暗褐凝固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取过盛着烈酒的陶碗,拿干净棉巾浸透,从伤口边缘向内,细细擦拭清创。
烈酒灼上创面的刹那,赵胜浑身猛地剧烈一颤,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咬着布块的牙关不住打颤,硬是半声痛哼都未曾泄露。
没有碘伏,唯有煮沸过的烈酒充当消毒之物。
痛彻骨髓,却是眼下唯一能保住性命的法子。
孙小刀站在一旁,手心攥得全是冷汗。
想退到帐外望风放哨,双脚却像钉死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恐自己稍有动静晃了夕杨的手,针尖稍有偏斜,便是大祸。
清创,用针尖一点点挑出嵌进血肉的每一粒沙砾,拿灼烧过的银针,将翻卷错位的皮肉仔细对齐缝合。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夕杨的手稳如磐石,不见一丝晃动。末世之中,他曾在断壁残垣下为濒死战友缝合腹腔,在零下数十度的雪原上为冻僵伤兵接续断筋。
腿上这一处创口,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凶险。
待到最后一道线结牢牢收紧,他敷上新研磨的消炎草药,再拿沸水蒸煮晾干的细布,轻柔包扎妥当,动作轻得好似怕碰碎一片薄冰。
“好了。”
夕杨直起身,额角渗出一层薄薄汗珠。指尖在烛火边一晃,将用过的银针丢入炭火,针尖瞬间烧得赤红。
“三日之内伤口万万不可沾水。每日拿烈酒擦拭创口周边,一日更换两次草药,继续喝大夫开的消炎药。七天便可拆线,半个月便能慢慢下地行走。”
赵胜吐出嘴里的粗布,嘴角已经被咬出一圈青紫。呆呆望着腿上整整齐齐的细密针脚,整个人彻底怔住。
方才还狰狞外翻的皮肉,此刻被缝合得平平整整,出血也已然止住,再不见那般可怖模样。
他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重重一掌拍在夕杨肩头,力道之大,震得铺边陶碗轻轻磕碰摇晃。
孙小刀连忙凑上前,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指尖小心翼翼凑近那层细布,又猛地缩回,好似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夕杨,你这手艺也太神了!比梁大夫折腾半个时辰的草药要强上十倍不止!”
话音未落,帐帘猛地被狂风掀开。
梁军医挎着药箱立在门口,药箱铜角重重磕在木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老者目光死死钉在赵胜腿上露出来的针脚,枯瘦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声调都变了:
“这…… 这是谁缝的?!”
夕杨转过身,手中还捏着半块沾着酒气的棉巾,神色坦然,迎上梁军医那震惊到近乎狂热的视线,不见半分慌乱。
帐外校场操练的喊杀声随风遥遥传进来,炭炉上的烈酒依旧袅袅腾着热气。
谁都不曾料到,这个方才在校场挫败虎二的伙夫小兵,竟在杂役营帐之中,施展出只在古籍之中才有记载的缝合之术,将军中阅历最深的老军医惊得心神巨震。
梁大夫大步跨进来,险些绊倒帐边矮凳。
枯瘦的指尖悬在那一排细密针脚上方,连碰都不敢碰,生怕稍稍一动,便毁了这巧夺天工的手法。
他随军征战,救治过的伤兵数以千计。
多少将士便是因伤口溃烂,高热剧痛而亡。从来没有人敢想,裂开的皮肉,当真可以用针线重新缝拢来加速愈合。
“小友,这缝合之术,你师从何处?”
梁军医声音止不住发颤,攥紧药箱的指节泛出青白,好似觅得失传百年的绝世医卷,眼底光芒亮得惊人。
赵胜反应极快,当即开口圆谎,只说是夕杨年少时,山中一位游方郎中所授,临别特意嘱咐专治刀剑外伤。
三两句话,便把来历搪塞过去。
梁军医盯着那排针脚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骤然攥住夕杨的手腕。
老人激动得指节发白,半拖半拽便往外疾走,青布鞋底碾过碎石,踏出一串细碎声响。
“快随我走!再晚,两条人命就要没了!”
二人脚步匆匆,穿过守卫直奔将军帐侧的偏帐。梁军医一边疾行,一边喘息着,字字焦灼急迫。
“昨日前营抬回两名遇伏哨探。一人腹部被刀豁开半尺长口子,肠子险些脱出。我只能敷上药,用棉帕裹紧,烈酒浸过的布带死死勒住,才勉强把血止住。”
“另一人箭镞嵌进臂骨,我冒险拔出,敷好金疮药包扎完毕。可方才复诊,两人全都烧得滚烫,伤口肿得发亮,缝隙之中已经往外渗黄脓。求你,去看看能不能替他们缝合创口。”
夕杨脚步丝毫不乱,微微挣开被攥住的手腕,反倒伸手扶住险些踉跄栽倒的老者胳膊,声音沉稳:
“莫慌,先看伤势,再定救治之法。”
两人猛地冲入偏帐,一股混杂烈酒、腐臭与高热汗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帐中立着一道身影,一身素银镶边的白甲——是那将军。
百战正垂眸查看铺榻上的伤兵,下颌线绷出冷峭利落的弧线。
听见动静,缓缓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