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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孟烦了篇(史今眼中的伍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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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孟烦了,家父想将烦恼了结,却不曾知道他只是将烦恼过渡到了我身上而已。他们总是烦啦烦啦的叫,所以我一度恶毒的希望他们都消失,而他们——我的兄弟们——最后真的消失了。我想我曾是愤怒的,我用四年时间从北边溃逃到了南边的边陲小镇,所以我愤世嫉俗,我也将一切的愤怒放在了嘴上。我在等着自己烂掉,从身体到灵魂,直到死啦死啦的出现。
我从来理不清对死啦死啦的感觉,我恨他,我也依赖他。三米之内,是我和他的距离,永远只在他身后三米。在很长时间里,我都是他唯一的亲信,唯一靠他最近的人。他死之后很长时间我很恨虞啸卿,恨到后来我也忘记了最初恨他的理由,到底我是因为他与死啦死啦的相濡以沫生气呢还是因为死啦死啦把命交给他了生气呢。
再到后来我能无数次的回忆起那些日子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虞啸卿也许才是伤得最重的,因为哀极至深了才是沉默的。越想到后来我就乐,虞大少那心大概只有他自己才装不知道而已,想着想着我也就渐渐平衡了。再到后来,我发现其实我不恨虞啸卿,因为我突然懂了,死啦死啦用他特有的方式报复着虞啸卿,他们两个,死了的安详,活着的倒茫然了。
被七连俘虏,看着阿译饮弹,遇到小醉和张立宪,到最后我带着大家的灵魂留在了禅达。我不再愤怒了,因为我的身上是兄弟们的灵魂,我一个人带着他们活着。死啦死啦总是贱兮兮的搅着我的生活,很多次我甚至对着他吼你干嘛不去找你的相好啊,然后我看着死啦死啦落寞的朝南天门而去。再到后来,我也不叫了,因为他不再来了,他真的留在南天门了。
90岁的时候我看到了虞啸卿,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逢人就问“真找不到一个人了吗?找不到一个我认识的人了吗?”我低头从他的车旁走过,我想即使我不低头他也看不到我,这样的虞啸卿看不到任何人,他茫然无措的眼里装不下任何人。
我想我一定笑得很开心,开心的我仿佛能看到死啦死啦就那么贼兮兮的看着我,我抚平了自己的笑纹,低声的对死啦死啦说,你真的欠了他。
一个背负了前世记忆的人重新活一遍会是怎么样的?我想,我至少不再是愤怒的。
我叫史今,钢七连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人。我想我加入七连的时候一定在笑,很开心的笑,因为这个数字而笑,转了一大圈我还是来到了七连,只是上一次是俘虏,这一次是七连有名有号的人。
看到伍六一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虞啸卿在世的感觉,那天生傲骨挺得像杆枪的气质,放哪都是特立独行的。他看着那身军装在发呆,然后他开始长久的苦笑和茫然,我对着早以不会出现的死啦死啦说,大爷的,我真是欠了你的。
死啦死啦欠虞啸卿的,我欠死啦死啦的,命中注定的轮回,命中注定的相遇。
六一的身上有着和虞啸卿一样的骄傲,尽管他只会在我面前掩饰他的骄傲。他唯一令我不安的是那种依赖,我想我终于是了解了死啦死啦的疲惫,被人交托命的感觉真的很累。依赖着我的六一总是会让我恍惚觉得他实在不太像虞啸卿,越到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他就是:
虞啸卿是傲气的,因为傲气所有孤独,他孤独的挺得像一杆枪去成为身边人的支柱,他孤独的承受着家族给予他的命运,他孤独得承受着那身荣耀与光芒。他的身边从不缺少青年才俊诸如张立宪这样的人,他也不缺少崇拜者,但是他缺少知己,他缺少一个可以拿命与他平等相照的人。
于是我的团长出现了,他们是真正的臭味相投,一旦吸引就会如胶似漆。虞啸卿对于炮灰团的恨是因为死啦死啦对待我们重于他,他重视死啦死啦可是死啦死啦却不重视他。所以他生气,孩子一样的生气;后来伍六一面对许三多,我苦笑的发现他仍性依然。
六一刚来班里的时候睡在我下铺,他睡觉总是不踏实,偶尔睡梦中还会喃喃自语。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总是会轻轻呼唤着死啦死啦的名字,亲昵而哀伤。黑暗中的六一脆弱得让我无奈,我在想,死啦死啦在南天门的38天,他会不会也是这样度过的吗?
我想我是真的不恨虞啸卿,不然我为何这样照顾六一,照顾到后来我也没法用死啦死啦当作借口。虞啸卿,或者说伍六一,是一个孤独的需要被宠着的孩子。
我真的没有想过再见到死啦死啦,更没想到再见到死啦死啦,他是在对我开枪。苦笑的看着自己身上的烟,这个瘪犊子玩意儿上辈子最喜欢拿着抢瞄我,这一世,他终于能开枪了。他被许三多带了回来,我在他的身后,三米之内。不同的是他不会再回头人模狗样的吼着传令官,他的眼中只有侧身望着我的伍六一,哀恸的眼神。
黑暗中的步战车里,两个人心怀鬼胎。许三多在向我求救,因为慌乱的死啦死啦用他转移话题,而失措的虞啸卿在用他遮挡自己的失控;六一也在向我求救,他强烈的不安感,在这里的黑暗中愈加强烈,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变得急促的呼吸,只可惜,当他成为虞啸卿的时候,安慰他只有死啦死啦能做到;意外的是死啦死啦也在看我,只是他的眼中不是看副官的眼神,我很想苦笑,黑暗中我竟然能识别他眼中强烈的嫉妒感。
回去的路程很短,短得他们两个直到离开车仍旧没有办法和对方说上半句话。走下车的他们,伍六一和袁朗,再次错身而过,见面而不敢相识。我想做过死啦死啦那么久的传令官副官唯一的好处是在那张戏子的面孔下,我读到了他的心碎;而六一,直接将他的失落放在面子上,尽管看起来他是看着我为我的演习失落。
相视无言,擦肩而过,然后久久的看着对方的背影,他们之间好像一直在这样错过。记得后来我看到了王家卫的电影,他说爱情这个东西,时间很重要。我记得我在电影院里愣了很久,很久之后我慢慢释然,就像我和小醉之间永远隔着那三千个死人,死啦和虞啸卿之间,永远隔着一条怒江,他在南天门,他在祭旗坡。
我将失魂的六一拉了回来,转身而走时,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身后那一抹眼神,炙热而伤怀。那晚六一睡得很不踏实,然后他急急的拉着我让我叫他虞啸卿,那种慌乱的眼神我想我永远忘不掉。
因为死啦的一枪,我终究将要离开七连,六一很难过,也很隐忍。我突然觉得我宁可他像三多一样去爆发一次,至少那样我还有办法。最后一次转头看着六一的时候,我真的看到了他身上的虞啸卿,执拗而孤独。死啦的出现唤醒了他的魂,可是死啦很不负责任的将他推开了。
再见到六一,他的腿瘸了。他笑着说班长,好久不见了。我欲言又止想问他,他只是一杯一杯的喝着,然后说班长你知道吗,我见到了一个我一生最怕见又最想见的人,可是我注定要让他失望,我们也注定越走越远。六一很少喝多,那天他喝了很多,他一直在笑,笑到最后眼泪顺着脸颊就滴落在酒杯中再被他一口饮下。
六一说他要离开了,去体会自由的味道,然后他踏上了火车。他先去了东北,去寻找当年的热河和察哈尔交界,他要沿着死啦曾经说过的纷乱的路线慢慢行走。火车的声音总像是在低声哭泣,吵杂的站台上,我远远的看到了死啦。他就那么僵直着身体站在那里看着火车慢慢消失,墨镜挡住了他的视线,唯有能看到微微颤抖的身体和转身落寞的背影。
再后来,三多偶尔会和我提到袁朗,疯狂的他,强悍的他,帮助三多最多的他,还有时常发呆的他,然后三多说有一次他看到队长对着自己的镜子在落泪。
再再后来,我总是能收到六一从各地寄来的明信片,他的脚步纷乱的走着这片土地,总想着和很多年前的人重合着凌乱的脚步,他说班长你知道吗,不同的时间,空间却可以是重合的。
在我有了一些明信片后,连长不太好意思的写信说要我复印,每张都要,然后就一点不客气的说伍六一那家伙不地道,给我不给他之类的话。我看着信就开始笑,笑到后来才发现眼泪已经落了。我相信那不是连长要的,我也知道六一偶尔也会给连长寄上几张,那个,是死啦死啦要的。
他们就像两条线,好不容易相交了却又快速的分开了,可是却疯狂在这样的岔路上奔跑着寻找下一个相交点。六一说地球是圆的,也许跑着跑着就回去了呢。
有的东西,我们记得却忘记了;有的东西,我们忘记却永生铭刻。
不若相忘江湖,忘得去的是人,忘不去的是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