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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虞啸卿篇 不若相忘江 ...

  •   我叫伍六一,一个朴实无华却让我无比安全的名字。我在想如果那天不是许三多将他俘虏到我面前,我一辈子都会忘记我有过一个名字,叫虞啸卿。

      虞啸卿,唐叔说这意味着荣光,来自虞家的荣光;张立宪说这个名字是他一生追随的信仰,却又是我把他的信仰全部敲碎;小何死的时候嘴里大概也会嘟囔着这个名字吧,这个最后让他失望的名字……我想我恨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我背弃了我的兄长,我的部下,那些把命交给我的人,因为这个名字,我背负着他们的希望,他们的命,好重的命。

      我想我是羡慕他的,龙文章,他的恣意妄为,他的纵横,他的洒脱都是我羡慕的,他的才华是我羡慕的,或者说,他这个人都是我羡慕的,因为羡慕他,我甚至很想成为他。我想有句话炮灰团那个瘸子说对了,如果要找知己,这里,只有他。

      只有他不把命交给我,只有他不会去提我显赫的家世,只有在他面前,我生气了可以骂娘,不会有人在我面前说面子;开心了可以笑,不会有人在我面前说稳重。是的,他是我的兄长,我爱极一生的兄长,我悔极一生的命。这个唯一不把命交给我的人,却用他的命给我的一生加上了永远挣脱不开的枷锁。

      他很少叫我名字,他只会称呼我为师座,怒的时候他会说虞大铁血。但是我记得他叫我名字的声音,低沉如咏叹,他微笑着叫着虞啸卿,用手指着心说,记在这里的是人,不是师座的身份,不是虞啸卿三个字,而是人。我记得我只是揽着他,什么都没有说,有兄如斯,足矣;知己如此,夫复何求?

      那天,离他去南天门不足三日。

      以后很久,我都会在想,如果我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我会让他上去吗?想到后来我突然明白,这一切从来不是取决于我。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都是没准的事,他要上去也从来不是我能阻止的事。然后我觉得很愤怒,莫名的愤怒,愤怒完了是空虚,长久的空虚。因为有个妖孽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叫我师座,或者低沉的叫我虞啸卿了。

      他死的时候只够力气把我的手压在他的心上,我懂,他也知道我会懂。但是他不会知道因为他一个动作,我用了一生也忘不去他,也因为他一个动作,我背负了一生的十字架。当一个人站在怒江的时候,我在想老天是残忍的,至少对我是残忍的。然后我祈求老天,祈求一个从来不会发生的奇迹。再抬头的时候,阳光透过山谷划出一道光芒,直直的通向遥远的天国。

      一个背负了前世记忆的人重新活一遍会是怎么样的?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我拼命的遗忘,因为憎恨。伍六一平淡却安适的生活给了我从来没有过的满足感和安全感。再也不会有人说你是虞家的长子肩挑虞家的重担;再也不会有人把你当作他生命的唯一支柱。我终于过上了可以恣意妄为的生活,如果偶尔的空虚可以被排除的话。

      这一世,我不愿再成为别人的支柱,这一世,我想活给我自己看。

      军装在身,我苦笑,然后懂得了什么是命中注定。看着军装我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会在吗?转念我摇了摇头,依旧苦笑。因为这样的动作,我换来了这一世的知己,班长史今。

      我想我是讨厌许三多的,因为他的出现,带走了班长全部的视线,因为他的出现,他成了班长唯一牵挂的人。我想我也是羡慕许三多的,因为他可以恬不知耻的跟在班长后面,我很想,但是我已经不能做了。所以我摸不透对许三多的感觉,唯一能做的就是无视。而班长每次都会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敲着我的头说,又犯小孩脾气。

      我想我是真的在犯小孩脾气,因为我想要得到他的照顾,因为我想要他的关注。我知道这个时候我的样子像极了小孩子争夺属于自己的玩具,可是上一世我已经错过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不愿意让这一世再活在遗憾里。

      我变得像一个固执的小孩用着各种顽劣的方式抢夺着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直到看到他。

      我是不会认错他的,因为我们曾经的大部分见面都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对步战车有一种偏执的喜欢,那种封闭的漆黑的空间,能让我回忆起那些错落的场景,能让我忆起南天门上密密麻麻的管道——他钻过的管道。

      他的目光没有注意到我,也许他注意到了却仍旧无法原谅我,我能感觉到那种来自心中最深处的失落感。那些封存已久的东西就这么喷涌而出,我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心痛,剜心的痛。

      刻意错开看他的视线,只有这样,我才能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因为黑暗产生的幻觉。幽暗中,我无法看清班长的脸,那种他一直给我的眷念和安全也被这黑暗拉开了,我耳畔能听到的,是南天门永无休止的炮击;是他游过怒江黯淡的面容,空洞的双眼;是祭旗坡那间昏暗的屋……喷涌而出的记忆席卷着我所有的自控神经,我像是被抛弃在茫茫大海中的溺水者,孤独无援。这样的黑暗中——我叫虞啸卿。

      我想我应该感谢许三多,感谢他的笨拙,我能替他说话。用声音带回他的记忆和注视,我知道这个方法很笨,却仍然想用。当他的视线终于投来时,我却没有勇气的转开了自己的眼,我想我真的是在怕。我不奢求他的眼中和过去一样,我甚至不怕他眼中充满的恨,我害怕那种空洞,从南天门下来的空洞,击垮我全部理智和坚强的空洞。

      走下步战车,我又成为了伍六一,钢七连的□□。阳光下,我终于能够找到班长了,那种安宁感。我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很残忍,因为班长背负的远比我沉重。他叫了别人的名字,也对别人笑了,那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笑,笑得不羁也笑得张扬。而他以前对我的笑,总是贼兮兮贱兮兮的。

      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班长扯了扯我的衣服叫我回魂。晚上我想明白一件事,原来我恨的从来不是虞啸卿三个字,我恨得是他不叫,因为他不叫,所以我也不想要,这个名字我只想听到他的声音而已。

      想通这个我倍加郁闷,因为郁闷所以我只能去拽班长,我让班长叫我虞啸卿,班长的眼神恍惚了下,然后在我脑袋上使劲敲了下,催我睡觉。我知道班长很郁闷,因为成才,我也不敢去烦连长,他应该更郁闷,因为成才是钢七连连史上第一个跳槽的兵。再到后来,也没有让他们叫了,因为班长走了,七连散了,我终于又成了浮萍一株。

      班长走了,龙文章叫醒了我的魂,我仍旧是伍六一,我也是虞啸卿。虞啸卿有自己的骄傲,伍六一有七连的骨头。

      再见他已是选拔,他依旧的张扬,依旧的不羁,他有张扬的资本,第一次,他站在了我的上面,我需要仰视他了。他看不到我的笑,我也不想他看到,我想让他看到我在三人以里时的笑,我终于学会的狂放的笑。

      当他终于出现在我的视野时,我笑了,只是苦笑。第一次,我们的视线终于交合,隔着墨镜我却能看懂他,他的不舍,他的悔,他的痛……每读懂一种情绪,心里的解脱感就增加一分,我能看懂他的期望,可是对不起,我又要让你失望了。

      我的脚我清楚,拉开信号弹的时候,我全身的压力突然都没了,躺在担架上的时候我笑了,从来没有过的开心的笑,我想给他看的笑,他转开的脸却将墨镜下的泪痕放在了我的眼前。我就像那只用尽力量歌唱只为换的一滴眼泪的夜莺一样,心里满满的都是快乐。

      后来,后来我知道他来过医院,远远没有进来,然后我在庆幸他没有进来,也许他不知道如何面对我就如我不知如何面对他吧;后来我知道他有意打听过我,只是我已经在回家的火车上,连长在信里偶然说着,感慨着死老A还算有点人性记得你,然后着重强调,我比他关心你,看信的时候笑了,满足的笑了;后来,再也没有后来了。

      我仍然是伍六一,瘸腿的伍六一,我也是虞啸卿,不瘸的虞啸卿。坐在火车上看着飞逝而过的窗外风景时,我闻到了一种自由的味道。这么多年,我就想一个囚犯一样,为自己的心加上了太多的锁。我用力的呼吸着飞速而过的风,压迫的疼,却清新的让我想大声笑。那个世界,那个不同于军营的世界,那个完全五彩的世界。

      回家之后的伤残待遇,我不用。伍六一的骨头硬不用,虞啸卿的脾气臭更不用。腿瘸了,不敢太偷懒,要不,以后瘸的就不只是腿了。

      在后来,我开始在这个我从来没有认真走完的大地上耐心的走着。我记得当初我审他的时候,他说了很多地名,现在仍然能清晰的记得,这些纷乱的地方把我的路线带的很纷乱。有的地方改名了,有的地方不在了,我也去了新的地方,到了就会想笑,龙文章,这里,你没来过吧?

      再往后,我没再见过他。就想旅途一路遇到的无数过客,上车下车,不留下一丝痕迹。虽然他早已深埋,溶入骨髓。

      不若相忘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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