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房子》都广美

9、第九章 请照看亚当

　　四月底的一天，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冰雨，这种乍寒乍暖的天气倒也常见。

　　然而没有来得及避雨的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天，催赶着蜷头缩肩，抖抖瑟瑟四处奔去。而黑暗更是有一种故意作弄人的兴头，早早黑沉下来，催逼得道路上的车辆，披风挂雨地飞驰，显出一副天生坏脾气的德性。

　　我一从湿黏的公交车上，跳下来后，就顶着湿冷的雨，奔回了安娜的家。

　　客厅的壁炉里，生起了炉火，劈啪作响。亚当正背对着我，屈膝跪坐在地毯上，拼着散在身旁的火车游戏。

　　而走廊底端的壁柜上跳跃着大大的人影。安娜正面朝我坐着，桌上燃着蜡烛，她的脸就陷在暗暗的影子里。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背对着我。因着我开门，尾随而入的冷风吹得烛火左右跳动起来，人影也就呼哧呼哧地竭力往更高的墙顶上蹿，跃跃欲试地，如同跳起部落舞蹈一般。然而，这个男人却并未因我的到来，有丝毫影响，他仍保持原来的姿势，双手触摸着安娜放在桌台上的一只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安娜。

　　烛火趋于平缓，安娜朝着我做了一个稍纵即逝的招呼性微笑。

　　我径直上楼。

　　我换了被雨水打湿的外套，裹着毛绒的大披肩。正预备着下楼煮些热牛奶喝时，安娜正好来找我。

　　“能帮着我照看亚当一会吗？”她满是歉意地讲，“我需要出去一会儿，大概不会太晚。若是有巡警来查，你可以说是亚当的babysitter，否则我会被当做不称职的母亲，抓去监禁的！”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而在她扶梯下楼时，那个瘦高男人早早地在楼梯口处候着她了。

　　他长着同安娜一样苍白的马脸，虽说紧贴着头皮的短发，已夹杂些灰白，但是他高瘦紧致的身材，使得他黑色的及膝大衣外套更显得笔挺合身，远远瞧着竟是一副年轻体健男人的完美身段。他给安娜披上一件墨绿的皮质夹克，搂着她的腰身出去了。

　　亚当并没有因为母亲安娜的离开而受到影响。他仍旧全神贯注地拼着火车，只是偶尔会变换了姿势，一只腿曲着，而另一只腿仍跪坐。炉火将厅里烤得极为温暖，他白皙的脸上，渐渐涨起两团红晕。

　　我回到厨房，熄灭了安娜留在烛台上的蜡烛。泡了热的Earl Grey茶，并加了鲜奶进去，用汤匙搅动均匀。我一边喝着温热的茶，一边回复了几封不怎么打紧的邮件。

　　而那时，就听到楼下亚当的尖叫哭喊。

　　我奔下去时，厅里已是温度骤升。他泪眼婆娑，满脸通红，用力甩着手里的抱枕试图去扑灭从壁炉里跳窜出来的火焰，然而，连着抱枕上的流苏也一并燃着了，冒着火星子。我不明白壁炉里为什么会有一条围巾状的东西在燃烧，因为围巾的一端落在了壁炉的外面，顺带着连火苗子也引了出来。

　　我督促着亚当躲到外面去，四处找寻可以灭火的器具。然而，除了身后厚重的褐色窗帘，三个泛旧并几处破皮的单人扶手椅沙发，还有两个落在地板上镶流苏边的抱枕，再就是一个老式电视，并无其他可以灭火的器件。

　　我奔回到厨房，拎起我煮茶剩下的半壶已凉掉的水，朝着壁炉里泼过去，一股浓烟冒起来。我打开大门，试图找一个棍子状的东西，将那半截围巾一样的棉织物拨弄进壁炉，但远远近近一片湿漉漉的黑暗，我一无所获。但见得门外的脚垫已是被雨水浸泡得饱胀起来，我将它拎起来，朝壁炉里扑进去。一下子火势全灭，随之屋里，走廊，密密地团起浓厚的烟雾。

　　我开了门窗，夜里夹杂着雨丝的冷风迅疾将一切回旋着清理干净。

　　而亚当的脸上早已被熏黑了一个大花脸，泪痕也干在了脸上，落了个道道沟渠的印迹。

　　尽管我记得上野美智抱怨亚当是个惹人厌的小孩，然而，那一刻，看着他紧紧地攥着流苏抱枕，低头抽泣的情形，实在是惹人怜。

　　我喊着他去清洗一下自己，但他并不作响应，只呆呆杵在走廊墙角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嘟哝着：“妈咪！妈咪！”，惊魂未定如同一只受了惊吓的流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