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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逃离上野美 ...

  •   和上野美智谈话后的第二日,我百无聊赖地应付掉了两个小时的早课,饥肠辘辘地回到了安娜的家。

      而我在洗漱间门口就撞到了上野美智杵在门廊上,似乎是有心无意等着我一样。但她精神不济,头发散乱,只单单罩着一件灰色的大长裙,显得体态臃肿,这种孕妇状倒是提醒了我。

      “你去看医生了吗?结果怎样呢?”我问她。

      她点点头,却没有主动往下讲的意思。

      我猜想大概是不好的消息,顿时为她感到难过起来。

      因为如果要打胎的话,在英国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虽说在1967年以前被视为犯罪性质的堕胎,在《堕胎法》颁布以后有所缓解,但是从宗教角度而言,人的灵魂在14天的时候就已经进入胚胎,那么此时采取任何的措施扼杀胚胎就等同于人性的谋杀。当然,法律总归是法律,总会有一些黑诊所受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堕胎案例,但这也是十分冒风险的事。

      “我还是相信我怀孕了!”上野美智跟着我进了我的室内后,突然说道。

      我听得很清楚,她说的是:“I insist on believing ......”

      我问道,“这是医生的诊断吗?”

      “医生?我根本不需要医生的诊断。那个愚蠢透顶的医生竟然说我没有怀孕!这是我的子宫,我比任何人更清楚我的身体。”上野美智生气地说。

      这让我觉得事情突然增添了几分混乱性。又加上我饿得肚子叽里咕噜地响,便不耐烦起来。我语气生硬地反驳上野美智反常理的逻辑,便带着些讽刺性的口气反问她,没有怀孕岂不是好事呢?并继续说道,而且不用再担心谁负责这个小生命了!

      “我就是要让他对我负责!只要有了孩子,他就会对我负责!”上野美智郑重地大声讲。那股子劲儿真让我吃不透她到底安居何心?她所信奉的以孩子来要挟男人的爱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并且事实可见,她的俄罗斯男孩已经因为孩子而喊着她猪一样的婊子啦。

      沉默片刻后,她飘乎乎的眼神挪到我的脸上,说道,“那个愚蠢透顶的医生,我对她什么都讲了,我和他的所有故事,可她仍旧断定我没有怀孕,我才不会相信她的检查结果呢。”

      “你倒全都讲给医生了?”我问她,带着一丝夸张的讥讽。我可记得很清楚,她说只是讲给我一个人的秘密。

      可是,上野美智并未意识到我讽意十足的语气。她继续愤怒地说道,“是的,一字不差,我都跟她讲了。可是她古板得要死,你知道,大概所有的英国佬都是固执鬼。我什么都讲给她了,她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非得坚持说我没有怀孕!”

      “这跟同情心有什么关系?”我带着可笑的口气问她,“再说了,同情心又不是肥胖症,或者青春痘一类的,人人想着都给了别人才好!”我说完后,才觉得自己用了一个很蹩脚的比方,好在上野美智并没有在意我所说毫无逻辑的话。

      “更可气的是那个愚蠢透顶的医生竟然建议我去看看心理医生,而不是来找她!”她的愤怒似乎完完全全是因了这个医生而来的,却完全忽略了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俄罗斯男孩。

      “我必须把孩子生下来,是的,我必须把这孩子生下来,只有这样,他才可以负责!”上野美智喃喃自语。

      而接下来的几日,上野美智都会拖住我,重复她的悲伤故事,以及她发誓要生下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该死小孩。

      而这种倾诉已经不限于我的室内,她可以在任何一个可以捕获到我的地方,厨房,客厅,走廊,后花园;同时她也丝毫不顾及我正在做什么,是否赶着去学校,是否赶着去赴朋友的约,是否到了休息时间。不,她什么都不在乎,她的精神世界里已经日夜不分,她所要做的就是滔滔不绝的说个没完。起先,我还是好心地劝导她清醒过来,放弃怀有孩子的念头。拿孩子当作捆绑男人的筹码是不明智的,并且是愚蠢透顶了。可是每当我说到此,上野美智就会同我大声争辩,振振有词地说,孩子在她的子宫里,她比谁都清楚;进而说我也沾染了英国人的古板恶习,顿时连同我一道也恨之入骨了。

      那段被上野美智如影相随的日子里,我倒是有好几次见到安娜和亚当回来。自从住到安娜的家里来,我们还没有正式交谈过。但因着每次上野美智喋喋不休地唠叨,并如一只苍蝇一样围困着我,我便无法抽身出去,哪怕简单地招呼一声也好。

      但是上野美智压根不注意任何人,也不理会任何人。她只是反复地不知疲乏地重复她已经说烂了的情事。而且更要命的是,她每次都是从头开始,似乎她从不曾跟我讲过一样,一字不落地重复,渐渐地连她的表情,她的痛苦感都可以复制得近乎雷同,然后每每到末尾,她总是说一模一样的话,“我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让他负责!”

      她对自己的故事已经到了痴魔的地步,并且她把这种魔咒强加给我。尽管我已多次用我的沉默,尔或制造借口回避再见她,或是努力试图回避关于“孩子”的任何话题。可是她全然不理会这些,也无视我对她近乎明显的刻意疏离,以及我表现出来的厌倦。甚或,她发觉了,但是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感觉,她固执、坚持,她所要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温所有的悲惨情事相似的模式——初期的愉悦惬意以及后来的悲伤愤怒。

      我在安娜的家里到了无处藏身的地步,上野美智带着她的悲惨情事以及她的“孩子”四处捕捉我,使得我的头脑混乱不堪,迫不得已,我只得把更多时间消磨在外,咖啡厅,图书馆,任何一个不给我和上野美智单独相处的地方,对我的精神都是安全的。

      可是,一日的下午,我还是被她找到了。

      我在图书室里筹备着我期末的论文大纲。她搭手在我肩上,我并没有惊异,或者费心去猜测,因为从她的气息,我已经确信无疑地辨出她来。是的,毫不夸张地讲,那时,上野美智已经溶解到空气里了,而我却是那个唯一能嗅出她存在的人。

      她直接俯身在我肩头,气息吹进我的脖颈,轻语道,“我今天见到他了,我真是受伤害,他竟然装作不认识我,我要他同我一样痛苦。”

      我听到她的话,但我仍然坚持没有回头看她,既然那个俄罗斯男人可以装作不认识她,那么我倒是愿意试试,可否奏效。

      “他开始的时候,可是喊着我,瞧啊,哪里来的一株樱花!可是,现在却喊着猪一样的婊子啦......”

      她又开始了她的故事......

      我已经麻木。但是她含着愤怒的“猪一样的婊子”的喊叫倒是引起了我邻桌几位白人的兴趣,都面面相觑地盯着我们瞧个究竟。这迫使着我只得草草收拾了东西,很不情愿地带着她离开,如同妈妈拖着一个惹她丢脸的孩子一样。

      我一路一语不发。先去图书室楼下咖啡机上,买了杯咖啡,边喝着边朝足球场的方向走去,我有点气急败坏地故意走得很快。而上野美智拖着她的大长裙,懒懒地跟着,似乎被自己的悲伤拖累得迈不开步伐的样子。

      足球场里,绿意四处可见,午后阳光温煦,丛林边上还翻飞着几只风筝。

      回头看上野美智,她仍是一副沮丧不堪的样子。而在途中,她总是频繁地与路过的男男女女,大约也是相熟的人,打着招呼,进而借机攀谈起来。

      由于我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便听不真切他们的谈话。但是见着她做着一些我所熟悉的手势,还有她变换着我所熟悉的表情,我开始质疑她是否会在对着所有她所认为相识的人,讲她的悲惨故事和她的“孩子”了,事实证明我的猜疑是有道理的。她给我一个人的秘密,现在已经成了人人的秘密。说来也真是讽刺好笑。

      而那些无辜的聆听者,个个从原先轻松的表情都渐渐地被上野美智调和感染成一种不可思议,并夹杂气愤的神色。但是上野美智,很有耐心地一个接着一个地倾诉,一路过来,她走走停停,等她每次跟不同的人攀谈完后,她才注意到了我的存在,随之加快几步朝着我走来。

      然后她意气消沉地说:“不管他们怎么认为,我还是要把孩子生下来。”

      我原先消极悲观地以为,这种由上野美智带给我的精神绑架将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是事情却以不可预想地速度收场,虽说其结果让人大失所望,但是总算是有了转变。这还得从阿乔探访我说起。

      一个周日下午,我预备着出门的时候,阿乔却出其不意地按响了安娜家的门铃。而这个一贯定日子为“那天”的人,就这样来到我面前。好久不见,彼此相逢,我们自然十分高兴。

      我给各自做好了Earl Grey茶后,我们便在我的室内席地而坐,预备着好好叙一叙。

      无疑我们又是以理查德为话题,半嘲讽挖苦地回忆了些他先前的事儿。而我问道他现在怎样时,阿乔讲,“其实,说起来,他也并不是很没人性味儿,大约是我们不曾了解他。”

      “嗨,我可不愿意这样认同你,我说。正是因为我们了解了他,才说他是毫无人性,怎能说,了解以后,他反而会变好了呢?这岂不是一个很奇怪的逻辑。”

      “是的,我想你大约也说得有道理,但是,他的确是跟先前不一样了。现在倒真是有了人性的味道。说来也是奇怪。”阿乔喃喃地说着,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

      “你很会做英国茶嘛!”她赞叹地看着我,嘴唇抵着杯边轻轻舔舐着。“比理查德做得倒是好,这茶水里兑进去多少份量的鲜奶,可是大有学问的。”她微微笑着说。

      “他做茶给你?”我很惊异地问道,以为听错了。

      “他倒是很懂得关心人,这也是我没有想到的事。自从你离开后,我独自和他呆着也是有股子别扭劲儿,你们中国有句话不是讲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必有嫌疑吗?我起先也是尽量在外面呆着,能磨蹭多久,就磨蹭着。你也知道,我不是爱宅家的人,但是后来,慢慢觉得他也是极好的人,大约也是极孤单的人,大约孤单的人都有些怪秉性,这也不能怨着他了,是不是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延续关于理查德的话题,很明显我还是对他有着不能释怀的恨。而现在阿乔已经不与我站在同一战线上了,而我又不愿意和阿乔争执,为一个并不是怎么相干的人。我转而问她,“你工作怎样?”

      “哦,我辞职了,要不然那里来的时间看你呢!”她轻松地笑着说。她的脸上洋溢着年轻女孩子的春风得意劲儿。

      “我倒是想着那天回越南去看我那可怜的女儿呢!大约都不记得我了,再不回去的话。”她说着,眉宇间皱起愁烦来。这种愁烦在阿乔可是少见。但每次在她提到她的可怜女儿时,她才会有这种痛苦的神色。而这种神情也总是特定地给了她异国的女儿。

      我正想问她辞了工作,怎么生活时,上野美智却推门而入,罩着一件白色的大长裙,而面色持续地苍白无神。看着她,对于我而言,真是如噩梦来临一般。我相信阿乔也被她的模样惊愕到了。

      我们只顾回头仰望着门口的这个冷冷附看着我们的圆胖女人。

      我们奇怪地静默半晌后,上野美智倒是先开了口,“你有朋友的话,我晚些再来。说完,她便一声不发地转身掩门离开了。”

      听着她拖沓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底端时,我和阿乔才从被突然闯入而嘎然而止的静默中楞过神来。我们面面相觑,阿乔问我,“上野美智住在这里?!”

      我想这是很明显不过了,我倒是奇怪她怎么也认识上野美智?

      “我想无人不识她吧!和俄罗斯男人的那档子事儿,还生了个小孩子,这桩丑闻是人人皆知了。”阿乔边说着,一口气喝光了茶。

      “她根本没有怀孕,这事我最清楚不过了。”我纠正她道。

      “是她对别人讲的。你知道,一旦故事讹传起来,谁还记得最初的模样。再说了,倒也没人在乎真真假假。这漂泊异国的日子本也是难有几分乐趣,她的那些事儿也权当是茶余饭后的趣事罢了。”阿乔随意地说着,不悲不喜的口气。

      我们后来的谈话,就因着上野美智这件趣事儿又扯出来另外一些我们熟识的人身上,什么三角恋啦,什么一些中国留学生捉了鸽子做烤肉吃,被抓去罚做小区义工啦......说起来,这些事谈起来倒是无关自己,就聊得异常轻松。

      可就在两天后的早晨,我还在熟睡的时候,上野美智便一脚将我的房门踹开了。

      不得不说,我的屋门锁简直形同虚设。但是上野美智的反常行为却是吓得我险些魂不附体了。我撑起身子瞧着这个古怪的人,她怒目圆睁,闪着凶狠的光。我倒真是没想到她生来细小的眼睛,发怒起来可是破天荒地奇大无比,但是也着实丑陋不堪。

      她声音尖细地吼叫道,“你这个中国婊子,你把我的事情到处乱讲,现在人人都知道了,我要你对我负责!”她怒斥后,缓缓气,又破口而出一句,“中国婊子!啊哈!”然后甩门而去。

      我那时候可真是看不见自己的模样,若自己能看见自己的话,我想那可真是滑稽可笑的。

      本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然而,事实是,那并不是一个梦魇。上野美智自此从未和我有过交谈,我才肯定了那天早上她闯入我室内,怒骂我的字字句句是真实的了。然而,我回想起来,大约是她误解阿乔是中国人了。但是我想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性了。并且,她若能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也是极好的事,那么做一个“中国婊子”又未尝不可!

      哎,但如今回想,我还是受着些许委屈性的伤害,但是因着她介入到安娜的生活,我才不得不去花些时间去回想这桩顶厌倦无奈的事儿。否则的话,我可是死也不会再提到她了。

      那么,说到这里,我就告诉米亚,自打我从上野美智的狂人情事中幸存下来后,我才有了机会真正认识安娜,并慢慢地跟安娜熟识起来。

      米亚兴致十足地听我说完后,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她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抱歉地朝我笑着,用德语快乐地讲起电话。

      这个空档儿,我便独独地回想起发生在红房子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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