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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狂人上野美 ...

  •   有些日子,上野美智没有如往常那样,在晚间的时候,“朝拜”我了。但我听得出她缓慢的脚步,踩着闷闷作响的楼梯,一步一步拖着步子上来,如同灌满了日子的沉重一般。

      对于上野美智的连续几日缺席,我倒是没有什么不适;正如前些日子,她每夜不差地光顾一样,对于我,上野美智还没有构成我生活习惯的一部分,所以她的存在与消失对于我的生活是波澜不惊的。反倒我有了几个完全的夜晚,做些自己想干的事。

      期间,我倒是给阿乔通了电话,问她,可否收到我留给她的便条,她起先倒是说了几句对于我离开很遗憾地话。转而就心情颇为愉悦地说,预备着那天来看我呢!我在想,大约我的离开对阿乔也是波澜不惊的情形,正如上野美智的出现与于我一样,我们都不构成别人生活中的习惯。

      说起来,阿乔常说的“那天”,在阿乔的日子里,她倒是常常提到她未来的很多个“那天”。记得她常提到的,就是她寄养在她姨母家的小女儿,她每次都说,“那天回去看她!”,但她迟迟未动身,也似乎并未有动身的意思;还有她说的“那天”要离开理查德,但如今她仍旧窝在理查德的家里,给我通着电话讲道:“理查德现在倒是跟先前有些不同了。”

      未及我问道,阿乔就急急地说:“好些日子都没听着他哼那该死的小曲了……”我实在想不出,这算不算是一种极为明显的变化。阿乔又补充道:“他对我倒是比先前热情了许多,俨然天使附体了一般!”

      “那可真是可怕!”我说道,耳边仍清晰回旋着我临走前,他傲慢不屑的话语——你再也找不到比我这里更便宜的房子啦!真是可恶的家伙,我恨恨地想。

      “她大约是怕你步我后尘,也离他而去!”我推测性地说道。

      而这时,上野美智已经推门而入了。阿乔似乎还在电话里讲着关于理查德的别的什么事,我只得匆匆跟她道别挂了电话。因为上野美智几日不见的情形,实在让我吃惊。她几乎是披头散发的模样,其实,她平日的头发也是随意地垂下来,从不见得花些心思打理。但也许是这次她穿着松懒,洗得泛旧,白底带粉色小碎花睡衣的缘故,就更显得疲靡无力。她细小的眼睛泛着红肿,眼角处泪痕未干,嘴角也是紧紧抿起来。她如一摊死肉一样重重跪坐在我的面前,并非像往常一样,会调整她的跪姿。而那日她是斜扭扭地倒塌下来的,似乎是患了半身不遂的病症一样,斜歪歪才是一种常态。

      就这样,她保持这种别扭而难看的姿势好久,完全丑化了她大和民族的礼仪。保持如此不适的姿态良久,她似乎也没有畅快诉说的迹象,这让我颇为担忧起来。

      她那样眼神茫然无光,一动不动地如同雕塑一般,呆滞了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

      我记得异常清晰的是,我一直在等她开口,哪怕咳嗽一下,或者挪动一下她扭曲着的身躯也好,而她仍然是一副被痛苦扭曲了的表情。倒是像极了一个画室里的人体模特,专注于自己的工作。那么这幅画作大约应该称之为《失心的女人》或者《邪灵附体的女郎》什么的。随着这种不动声色的静默持续,我开始头皮发紧起来,无法确定她当时的心神属于正常,还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我突然注意到她的右眼角滚落下一颗饱满的泪珠子,掉落到她垂放在腿上的手背上……

      我当时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怜悯,(想想后来她对我所做之事,我真是痛恨着自己那时的怜悯了。)但是,在她掉落下来的泪珠子的鼓舞感化下,我俯身靠近她,抓住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无论她遭遇了,或者正在遭遇了什么不幸之事,都是可以与我说一说的。

      当我一触碰到她后,她那僵硬多时的躯体轰然瓦解了一般,朝后仰倒下去,重重地跌靠在身后的壁柜上。四肢随之无力舒散开来。她当时的情形,俨然一尊尘封千年的文物一般,而我的触碰却如同无知盗墓者,无意识下带来的第一丝气流,第一缕阳光,便让这个千年囚封的文物女人碎化成不可收拾的破碎局面。不过,这文物是碎裂了,死了,但上野美智却活了过来。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游离在遥远、厚重、黑暗中的眼神转向了我。

      “他说,这个孩子不是他的,他说我是个婊子!”她语气微弱地说道。

      “什么孩子?他是谁?”我完完全全地被她搞胡涂了。

      她抬起无力的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肚子。

      我非常诧异或者说极端怀疑地盯着她原本圆润的腰身,又看看她的表情。“你怀孕了?”我怀疑地问。

      她点点头,嘴角仍是紧紧抿着,让我遐想到老年女人皱皱的嘴。她似乎想哭又极力抑制住的情形,因此她的泪水就停留在她狭小的眼眶里,滚动着她的脆弱和委屈,那情形活像一只待宰羔羊。

      “他说我是猪一样的婊子。这孩子绝不是他的!”她絮絮叨叨地重复同样的话。

      似乎我该熟知她的一切,包括应该熟知她口中这个喊她猪一样婊子的男人。事实上,我对上野美智一无所知。我们谈不上朋友,似乎连校友都谈不上呢,如果按照她的定论,我们从未在校区里谋过面。虽说我们倒是持续过一阵子的夜间谈话,但那也是无关自己的闲言碎语而已!而我对于眼前这个腰身滚圆的女子,如今身子里又包裹着另外一个生命的女子,竟然是一无所知的。

      正是处于如此一种对一切茫然困惑的情形,我那时的情绪是捉襟见肘的。不知道安慰从何而起。

      而那时候的上野美智如同一头母猪一样,我很讨厌自己这样形容她,可是自从她提到那个男人骂她猪一样的婊子以后,我的脑袋里就泛滥起来她形同母猪的样子,似乎与她那时的情形,倒也是极为妥切的。哎,我可真不愿意去这样联想她的,即使她后来对我恶语相向。可是,联想这东西跟道德没关系,它永远是自由的,信马由缰的。

      不管怎样,上野美智似乎意识到了我对她提到的一切一无所知的时候,她突然转变成另外一幅模样。我是说,她活像一个演员,在导演喊完“停”以后,她出色演完了起初一个被弃女人的软弱与悲伤。她摘下她小羊羔的面具,旋即进入到一个新的角色当中。

      她坐直了身子,我的意思是她第一次屁股挨地的坐着,双腿收拢起来,她企图做出盘腿坐姿时,努力几次都失败了,似乎她的短萝卜腿,弯曲起来实在是费力。那么她就尽量地朝里收拢起来,两手掌朝后撑着地板,用足了力气,开始了她的故事。

      但在开始之前,她稍作停顿,郑重其事地要我答应她,永远替她保守秘密。我是她唯一可信任的人。(这番话,从后来的情况来看,都是一些无稽之谈。)

      不管怎样,我也是急于知道她的惊天秘密。但同时,她的这一要求,让我倍感负重,无形地要在我的心里劈开一间室,专用来藏匿一个不怎么相干的人的所谓秘密。这真是一种滑稽的浪费。

      但在那个时候,任何一个好事者,都会信誓旦旦地发誓去保守秘密。而且对我而言,保守上野美智的秘密,这完全不是出于一种道德性的思量,而是出于一种满足我好奇心的一笔交易。况且,即使我当时不答应她,她也势必会一吐为快的,因为她已经做好了全部泄密的架势,没有人能阻挡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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