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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我遇到上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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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那日一回到理查德的家,就打电话通知了安娜我的决定,并告知她我明天可以动身搬过去。安娜听起来倒无欣喜的欢迎,更多的倒是惊讶我的急速,她只说了句好的。这倒让我那时甚为质疑自己的决定,她是否真的想招租呢,而或是她一时兴起在学校注册了招租信息后,便全然遗忘此事了。她的漠然态度,似乎表明一种或可或不可,无论怎样讲,与当时理查德招揽房客俨然不同。理查德扮演得如同他乡遇旧知一样,饱含着热情与中国人般好客的劲儿。而安娜却是一副无关自己的淡漠。
临走之前,我想给阿乔道别,并告诉她我的新住址。但迫于我搬家的紧迫,我只得留了便条给她。
我去时,安娜留了钥匙在门口脚垫下,并短信息告知我,家里还有另外两个房客,但都互不干扰,让我自行其是。
我收拾停当我的小屋,打开窗户,下午温柔的风扑面而来,窗外风景甚好。院子里已有修整,那些残肢断臂的玩具堆已不见踪影;独独留着轻轻摆动的旧轮胎秋千;樱花似乎比昨日更为饱满丰盛了,只可惜那支先前跳入窗内的樱花枝子被修剪掉了;但也不妨碍这一切尽好的景象。
在晚上的时候,我听见了楼下开门声,然后咯噔咯噔一级级踩着上了楼。而脚步声却停止在我的门外,驻足不前。我开门后,一张苍白的亚洲面孔,覆盖着被偷窥而抓了现形的尴尬惊恐。
“你吓死人么?!”她用手抚摸着胸口,缓了缓气接着说,“我瞧见这屋里有亮光……”
“我刚来,你是中国人吗?”我用中文问她。只见她皱眉道: “我是日本人,别对我讲中文,听不懂!”她方才受惊的表情逐渐消失了。
“那实在抱歉,”我用英文说,并伸手给她,“我是美琳。”
她腾出一只手,握手给我:“上野美智,很高兴认识你。”
“你也是学生吗?”我看着她左手夹着两本书和一沓资料。
“是的,我修教育学,你呢?”
“英国文学。”我答道。
“我在校区里从未见过你呢?”她歪着脑袋,斜睨着我,眼神深深浅浅地打量着。
“那我也是从未见过你呢!”我回敬她道。
她听后,似乎非常满意了我的逻辑一样,开始自顾点头。但仍抱著书,站在门口,并未有要离开的迹象。
我便说:“可以进来坐一坐嘛?”
她欣然应允。随之脱了一双灰色齐踝靴在外面,一手拢了拢她素色的齐踝裙子,很轻松地跪坐在地毯上。她开始仰头四处张望,像一个孩子一样对一切都好奇无比的样子。我注意到她的齐胸长发带着天生的微卷儿。圆圆的脸庞,细小的眼睛,嘴唇小而薄,不着一丝妆容,若是点缀些烈焰般的红唇,大约也可以抵得上日本浮世绘画风中的女人了。当她跪坐的时候,轻微地挪动了她的双腿,使得她自己调整得更舒服一些。这个“榻榻米文化”衍育出来的日本女孩有着短短的萝卜腿;并且她的大罩裙出卖了她敦实的腰身。她不时地用手指划过她并不柔滑的齐胸长发。片刻后,她抬起臀部,轻微挪动曲着的小腿,换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她审视完室内每一个角落后,便开始肆无忌惮地连同我也作为屋子陈设的一部分,细细观摩,完毕后,她开始说话。
“你可见过安娜的情人?”她身体前倾,凑近我试图压低嗓门问。
我摇摇头。
“你会见到的。”她淡淡地说。
“你是说一个大块头的男人?”
“什么大块头?”上野美智凝视我半晌,恍然醒悟似地补充道,“那是威利,大块头威利。他可是大好人呢。”上野美智将身子向后挪了挪,头抵在身后的乳白色五斗橱上继续说,“他和我们一样,是住在这里的房客,他是计算机工程师,听说他家在伦敦,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她摊开手说,忽然感觉她忘了她想要继续说什么一样,就嘎然而止了。
“不过,他们看起来,关系颇为亲密。”我想起他俯身搂着安娜的情形,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的租房客的关系。
“什么亲密?”上野美智断掉的思维,又开始回转过来。
“他搂着安娜的样子很亲密,并且亚当也在场。”
“那就绝不是她的情人了,如果亚当在的话,安娜是不会跟她的情人们亲密的,那孩子可是受不了她妈妈跟别的男人亲密。”上野美智语气肯定地讲。
“想想看,那可怜的孩子,天天担忧着他的妈妈,被其他情人们夺了去。”
“情人们?”我想我没有听错,上野美智说的是“lovers”.
“是的,我知道的倒就有两个呢,他们好着的时候,那热烈劲儿跟牲口似的,我上学期考试那段时间,安娜刚认识了一个美国人,天天夜里带回家。折腾到半夜,可是弄得我睡不好,结果连我的教育史也考失败了,这不,我现在又得复习功课,重来一遍。”她努着嘴,示意我散放在她身旁的教育史书本。
“两个情人彼此相识吗?”我突然生出后悔之意,本想图个安稳,虽说不得一世安稳,但一时安稳也可,可是听上野美智所讲的,岂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了。
“当然不会,若那样,我们岂不是住进窑子啦!”她咯咯地笑起来,似乎我愚蠢的逻辑十分滑稽可笑。“真是可怜的孩子!”上野美智遗憾地喃喃道。
突然,我们听到了楼梯发出断裂般的,迟滞沉沉的声响,我很惊异起来,上野美智表情轻松地说,“是大块头威利,迟早有一天,这楼梯会让他踩塌掉的。”接着,我们就清晰可闻大块头威利呼哧呼哧喘着粗重的鼻息,渐近渐远。
因为大块头威利的到来,我们的谈话也不得而止。而上野美智似乎也没有别的话可讲,我们彼此静默了一会,她的目光开始变得迷茫飘渺,似乎平添了重重心事一样。而后来,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讲了别的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讲。但那日晚上,却是自打我去到英国一来,最安稳无忧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