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房子》都广美

3、第三章 在红房子里

　　就在来年积雪消融时，我遇到了我的新房东，安娜！

　　三月间，春意悠然而至，终为大雪尘封的天地解除了魔咒。虽说一些枝桠，屋脊，街角处仍见星星点点的残雪，但冬天确确实实成了一派溃败逃离的迹象。太阳如同降生在伯利恒的小婴孩一样，大大方方地领受着世人的赞美膜拜。

　　阳光可人的一天早上，我推开了学校留学生服务中心的厚重玻璃门。一个金色卷发，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人，笑容可掬地接待了我。

　　“多么美好的一天啊？是不是！”她发出银铃般与她年龄不相称的笑声，显然她有着最美好的心情。

　　我只是淡淡地响应道，“是的，很美好的一天！”

　　“你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啊？亲爱的！”她从眼镜的上方看着我，一副心怀善意的样子，“这要命的冬天可算是过去了，年轻人！”她说着，又自顾地大笑起来。但是她的美好情绪没有感染到我，我只是程序化地告诉她我的来意。

　　这次，她把眼镜摘下来，认真地看着我，“亲爱的，你现在住得不开心吗？”那语气如同得知我得了不治之症一样，让她顿生垂怜的情愫。不论怎样，她可还是第一个询问我过得怎样的人，但这样突如其来的陌生关心顿时让我局促不安起来。我竟不记得我当时是否回答了她。但最终她用手示意我坐到大厅中央的红色沙发上等她。几分钟后，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房主数据给我。

　　“这里有七家房主，都在校区附近，喏，只有一位，她是单身妈妈，好像是有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她俯身在我面前，抽出其中一张给我，我撇到房主姓名栏，印着：安娜•泰勒；年龄：31。

　　我起身表达谢意，她轻拍我的肩头，说，“祝你好运！年轻人！”

　　在回程的巴士车上，我粗略翻看了所有的房主数据，挑出三份我觉得比较喜欢的，打电话一一询问，其中包括安娜•泰勒。

　　我先试着拨通了一个名叫约翰的男人。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热烈而浓厚，好似低音歌唱家一样，富含磁性的声音充盈着整个听筒，他表示欢迎我的入住，但是直到下月初才可以腾得出空屋来，而我却是一时一刻也不愿意在理查德家待下去了；下一个是艾丽斯，她温婉地问了我许多的问题，比如作息时间，爱好，饮食习惯，是否爱清洁，对宠物是否过敏，以致于后来，竟然问及我有几个兄妹等，让我开始厌倦不堪。最后草草地敷衍挂断了她兴致诡异的电话。而我抱着最后希望打给安娜的时候，竟是无人接听，我就留了语音信息给她，说明致电她的原由。

　　近晚饭时间，安娜打电话过来，问我是谁？以及为什么找她？她倒是很诧异她的语气，一副无辜地不明就里的样子。我简单介绍后，她说我可以在七点之前过来，而她留给我的地址是：

　　Collage road No. 266.

　　我在六点一刻到了安娜家。一座千篇一律英式褚红色的两层砖瓦房子，颇为平常和不起眼。粗粗打量，便可知是一座颇有年头的老房子了。并且门前小院疏于打理地凌乱。

　　我按响了门铃。一个褐色卷发，皮肤白皙，体型圆胖，前额与门把手持平的男孩子，手里握着一个色泽斑驳，已无法辨认原貌的机器人，而机器人的头部早已不知去向。他安静地看着我，转身朝里面喊着：“妈妈！”

　　他的妈妈不紧不慢走了出来，她有着狭窄的马形脸，以及高高耸立的鼻梁，这使得她的两只深凹着的深褐色眼睛有了几分忧郁的神色；齐肩板栗色的直发衬托得她肤色发白，裸露的颈部皮肤带着密密的褐色斑，并且微微有了松弛的迹象；她中等身高，一身枣红色细小方格家居服包裹着她并不紧致的身体，显得她臀部肥硕。我想她就是安娜了。她向我投来客气的一笑，但转瞬即逝。没有任何英式地客套寒暄，便直奔主题，向我快速的用英文介绍房间格局，她的言谈简洁到近乎有失礼貌的嫌疑。让我觉着她似乎正忙着或思索着其他事一样，一副急不可耐地想结束我的造访。

　　由于幽深的走廊光线极为暗淡，我模糊可辨安娜身后有一个客厅，门虚掩着，走廊的尽头直通向厨房以及后花园。“那个空房间在一楼，”她仰头指着楼梯口上方，（英国人把中国人所谓的一楼作为零楼）“你可以去看。”她说完，并没有要陪同或者引导我去查看的意思，径直退到身后客厅里，窸窸窣窣地小声说着什么。我踩着覆盖着旧痕斑斑的亚麻色地毯的楼梯走了上去，不时地，楼梯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这个空的房间位于楼梯口处，紧挨着洗浴室，依次为其它三个卧室。我推开虚掩的空屋门，窄窄的单人床紧紧挨着墙角，而一把肥硕的淡灰色粗布质地的软椅子紧挨着瘦瘦的床右侧。依着床的左侧立着一个一米宽的衣橱，其次为一个五斗橱柜，统一的乳白色，上面描画着粉色花儿并缠绕着绿叶片，虽说色泽已见脱落，但仍不失英式的复古调儿。室内唯一的一扇窗户，可以俯瞰后花园。我推开窗户，一枝樱花不邀而入，几簇花朵粉嫩十足，带着新鲜生命的劲儿，十分喜人，因着这细小的春天的气息，顿时我便决意住下来了。

　　我探头窗外，这株碗口粗的樱花树，稀疏均匀地爬满树梢。而不远处的墙角处有两棵一人环保粗的槐树，形同孪生树。两树之间悬着一个废弃的轮胎绑成的秋千；这个槐树秋千架旁边，散堆着一群缺胳膊少脑袋的玩具，还有一个掉了皮，只辨得出斑驳蓝色的足球。一眼观来，竟也是杂草败落，兴许要被废弃掉的情形。

　　小男孩站在楼梯口处，朝我张望，并时不时用没头的机器人敲打楼梯栏杆。他带着征询似的眼光一路盯着我下了楼梯。

　　安娜从客厅门后出来，冲着小男孩喊：“亚当，我警告你，不要再制造噪音！”

　　亚当回头看着他的妈妈，并不理会，转而对我讲：“你可以再看看后花园，我最爱在那里玩，不过冬天太冷了，我就很少去那里玩了！”他嘟囔着嘴，似乎为自己冬日里没能去后花园而感到遗憾。但是他的这种失落情绪也是转瞬即逝，立即他又语气热烈地说：“你可以从厨房那里进到后花园，如果你想看看的话？”他努力指着后花园的方向。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可看的，乱枝烂草罢了！哎，你知道的，这个可怕的冬日把人都消耗懒惰了呢！”安娜走过来插话道。

　　我看出安娜并没有热烈推荐的意思，便告别了，尽管我心意已定，但是并没有当时就告诉安娜和亚当我的决定，以免让他们觉得我大约是无处栖身了。并且安娜一副心不在焉，并不热情的样子，似乎她并没有打算招房客，既然我要来，那么她所能做的，也就是听之任之好了。

　　“不过，到了夏天，我的后花园会很漂亮的，你一定会喜欢的。”亚当跟着我到了门口，一手抓着门把手，来回摆动，他恳切说服般的眼神让他俨然一个房屋推销商的样子。我冲他笑了笑，说道：“我会的！那么下次见吧。”

　　但在亚当关上门的时候，我从门缝处瞥见楼廊的暗影里，一个硕大的男人从身后拥着安娜，俯身下来，下巴便抵在安娜的额头上。至此，随着关门声，楼廊里的黑暗重重甩了下来。